《不丹沒有槍》：沒有「普世價值」這回事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不丹沒有槍》是2023年出品的電影，2025年6月曾在台灣上映，日前旅知旅行社為推廣不丹旅遊，在中山北路台北光點包場；片長2小時，劇情看似白開水般的平順，但剪接流暢並不冷場，很多人在片中看到號稱香格里拉的最後淨土，正邁向民主的現在化過程；但或許有人也會從片中看到深層的意涵：沒有「普世價值」這回事，文明社會認為對的事，在不丹未必是對的，沒有文明社會的這些「普世價值」，不丹人依舊過著坦蕩舒暢。

故事有兩條線在走，一是美國的骨董商人來不丹找老槍，不丹年輕導遊開著破車帶他跑，而警察認為此人有不良企圖，也一路跟隨；終於在烏拉鎮的老農家，看到一支被認為是逸品的老槍，骨董商開價3萬美元，但老農不賣，不賣的理由是「價格太高了」，他不能欺騙人家，於是骨董商降價為1.5萬，老農還是認為太高，但勉強同意；於是美國骨董商和導遊去銀行領錢，以提款取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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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骨董商離去的時候，一位年輕喇嘛也找到老農，說閉關的師父近日出關要幹一件大事，交代他找一把槍，既然喇嘛師父要的，老農就把槍捐出去，喇嘛要給錢，老農說對喇嘛只能奉獻，不能收錢，於是喇嘛就給老農幾粒檳榔作為交換。

當喇嘛把槍扛走後，骨董商取錢也回來了，但槍已被送走，於是兩人沿路找喇嘛，找到後就一連串交涉，喇嘛說甚麼也不要錢，最後骨董商想到「以槍易槍」，拿出型錄要喇嘛挑，喇嘛居然看中AK47，而且要2把，事實上喇嘛也不懂AK47，只是剛剛在途中看電視播007影片，覺得AK47很帥，如是而已；由於喇嘛堅持，骨董商也就向黑市購買2把AK47，準備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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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線是不丹國王準備將權力下放人民，要開放民主選舉，一位女性官員到鎮督導，先做選民登記，不丹無人口登記制度，很多人不曉得出生年月日，一位農民被問出生日期時，說「屬兔」，官員再問日期，農民說我不知道這些無聊的事；選民登記完，就舉行模擬選舉，教民眾怎麼選，模擬選舉有紅藍黃三種顏色可選擇，分別代表經濟發展、環境保護、公平正義之類的現在價值理念，開票結果95%都選黃色，這位女性督導認為不對，不可能呈現清一色的結果，但一問農民，答案揭曉，選擇黃色只因為那是代表皇室的顏色，他們才不管甚麼經濟發展、環境保護或公平正義。

到了滿月日，也是老喇嘛出關要幹一件大事的日子，那天也是模擬選舉的彙整日，兩條線合而為一，山坡滿是人群，鏡頭出現，老喇嘛舉槍舉槍遠遠瞄準帳篷的那位女性督導，這很容易想到老喇嘛想要幹的大事，就是反對現代選舉破壞生活寧靜；不過這是導演開的小玩笑，老喇嘛不革命，也不暴力。

老喇嘛要做的大事是「建塔」，藏傳佛教就喜歡建塔，牧民到處堆瑪尼堆，也就是建塔的概念，老喇嘛要人挖一個坑，告誡眾人，世間紛擾都因戰爭，因此建塔時要先把槍埋進去作為基礎，永絕紛擾；接著把骨董槍丟進去，老喇嘛慷慨激昂，感動一堆人，連監視骨董商的警察也把配槍丟進去，小朋友也跟著丟玩具水槍。

這時導遊與老美骨董商抱著裝2把AK47的袋子，眼睜睜看著價值不斐的骨董槍被丟被埋，由於儀式結束後警察會帶走骨董商問話，導遊怕事情鬧大，於是拿了AK47的袋子走向老喇嘛說，這位美國人知道老喇嘛關愛眾生的心意，特來奉獻2把AK47，也把槍丟入坑中，眾人一陣歡呼。

隔天，老喇嘛感念老美骨董商，回贈一把1公尺長上了紅漆的木頭陽具；沒錯，生命延續永遠比「普世價值」重要。

有意思的電影吧，這是Low-budget電影的製作，中文片名《不丹沒有槍》，比英文片名The Monk and the Gun高明，更能顯現片子的深度意涵；由不丹、台灣、法國、美國及香港合拍，導演是賴聲川的不丹女婿巴沃邱寧多傑，製片是賴聲川的女兒賴梵耘，演員除一位演媽媽是專業演員外，其餘都是業餘的，演老喇嘛的是真的喇嘛，長年在鎮上洞穴閉關冥想；演年輕喇嘛是搖滾歌手，一臉純真的憨像；女性督導官也是歌手，平常賣鞋，但在戲中卻有知識官員的冷靜威儀；演導遊的是律師；演骨董商的美國人是台灣華梵大學教佛教藝術的老師。

這部戲給我們最大的啟示是，不要把自己的意識形態強迫別人接受，不要動輒以「普世價值」唬人，在片中代表經濟發展與資本主義的「錢」，代表社會秩序與國家武力的「槍」，代表民主參與和公平正義的「選舉」，在西方價值中，都被認為與空氣、陽光一樣重要，但在不丹，一文不值。

所謂「普世價值」並非神諭，而是人為想像的規範，是西方強權者為其眼中國際秩序或國家利益而透過媒體、教育鼓吹，並經由殖民擴散，不丹小國寡民，又在3千公尺高原，因此避開19世紀西方帝國主義者的覬覦，成了「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桃花源，但2006年不丹開放電視和網路，網路是現代的「船堅礮利」，或許不久西方的「普世價值」也會涵化不丹人，不丹被納入「全球化」體系，世上唯一不被西方價值啃食的淨土也跟著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