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並無此事」：一場嘉義縣長初選的權力剖面  

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播電視學系系主任）

民進黨嘉義縣長初選真正被點燃，是黃榮利在地方文宣上寫出那句：「2023年賴清德主席告訴我：榮利兄，你要為嘉義縣長選舉做準備。」這等於把自己抬成「賴系欽點」人選，也瞬間把一場原本就敏感的初選，推升為總統意志與地方派系之間的權力戰。賴清德稍後親自出面澄清「並無此事」，黨中央也強調主席對初選保持中立，等於當面拆掉「賴系光環」，讓這場初選正式回到嘉義地方派系與民進黨治理模式的內戰。  

■海區黃家班：從農會派系到「太保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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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榮利的政治履歷，幾乎可以當作嘉義海區派系養成教科書：出身太保市，在地從安仁里長做起，接著當市民代表、太保市農會理事長與總幹事，之後選上市長，再升級為嘉義縣議員，現在要挑戰縣長。他是標準的地方派系型人物，背後踩的是海區黃家班與農會系統，人脈與樁腳深埋在農村與農會名冊裡。  

這次選戰，他主打「太保模式」：強調自己在太保任內清償負債、改善財政、帶動建設與人口成長，宣稱要把這套財政紀律＋建設治理，放大到整個嘉義縣。他提出的縣政構想，包括比照嘉義市「年年發現金」、四年內還清縣債、發展「科技嘉義」，是很典型的地方行政首長轉戰縣長時的政績複製說法：先證明「我在一個小地方做過」，再說服選民「所以我可以管更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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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敏感的是，他不是沒有藍營記憶的派系。海區黃派早年就站在國民黨結構裡，之後在政黨輪替中轉身與民進黨合作，長期採取「和藍綠都保持管道」的彈性策略。地方選舉觀察者多次提到，2024總統大選時，部分農會與海區樁腳對侯友宜仍維持某種友善互動，表面總統票投綠，但實際動員強度與「有沒有全力衝票」之間，存在灰色地帶。對黃家班而言，這是自保，是派系在結構性綠地中維持議價空間的方法。

■「欽點」與切割：賴清德的中立框架  

在這個脈絡下，黃榮利把「賴清德叫我準備選縣長」寫進文宣，對地方派系來說，是非常熟悉的操作：用中央加持來穩固樁腳。差別在於，現任總統兼黨主席選擇公開拆穿。賴清德親口說「沒有這件事」，民進黨中央也接力說明，主席在嘉義初選中必須保持中立，任何人不能自稱被欽點。這不只是對黃榮利個人的打臉，也是對整個舊型派系語言的一次制度化否定。  

表面上，賴是在防止被「假借名義」；實際上，這也是在替自己劃防火牆：嘉義是綠營長期執政縣市，誰出線幾乎等於誰當縣長，如果主席的名字被當成派系工具，初選輸家很容易把怨氣直接指向中央。賴選擇公開中立，一方面是維護自身正當性，一方面則是為未來整合保留空間——誰輸，都得繼續待在民進黨這個屋簷下。  

■蔡啟芳與蔡易餘：菜市仔神話的體制版延伸  

另一個主角蔡易餘，乍看是「英系年輕戰將」，實際上站在一條長長的政治家族故事尾端。他的父親蔡啟芳出身布袋新塭，是標準的嘉義政治世家第二代：祖父、父親都當過縣議員，父親蔡長銘更是國民黨黃派核心，做到縣議會議長，形成一支獨立的「蔡派」。  

蔡啟芳本人年輕時混江湖，外號「菜市仔」，因暴力與黑道背景被送綠島管訓，又在「一清專案」中入獄。出獄後，他轉身投入選舉，從布袋鎮長、國大代表做到民進黨立委，以辛辣問政、護扁立場與「語不驚人死不休」聞名，成為扁政府時代家喻戶曉的「立院三寶」。這段歷程，把蔡家從黃派體制的邊緣，推進民進黨本土正統的敘事中心，也在嘉義基層累積了一種很強烈的「敢替咱出氣」癲狂魅力。  

蔡易餘接棒時，既承接這套情緒資本，又刻意做了調整。他是台大法律系畢業、取得律師資格，形象上比父親多了一層專業與理性光環；在國會，他選擇靠攏英系，成為黨內英系戰將之一。當蔡啟芳為赦免陳水扁嗆「不修赦免法就斷絕父子關係」時，他用「我爸是幹話之王」化解，既保留家族的戲劇性，又向中間選民展示「新一代懂分寸」。這種「江湖神話」與「體制專業」的混搭，是蔡易餘的特色。

■蔡易餘的縣政接班：英系＋蔡派＋翁、陳系統  

如果只看國會頭銜，蔡易餘就是「現任立法委員」，但放回嘉義權力地圖，他站的位置更像是三股力量交會：蔡派政治世家、英系中央戰線，以及縣政體系的接班人。  

現任縣長翁章梁多次公開站台力挺蔡易餘，把這場初選描述為「縣政轉型的接棒」，而非單純的人事更替。議長張明達與多數綠營地方要角，也普遍站在蔡這一側，構成一個以縣府行政資源、議會多數與長期地方人脈結合的「縣政聯盟」。在更上層，長年掌握嘉義綠營布局的陳明文系統，雖然不再像過去那樣高調，但在黨內協調與地方資源分配上仍有實質影響力，外界普遍視為同一條線上的關鍵後盾。  

在這樣的組合裡，蔡易餘不只是一位英系立委，而是民進黨嘉義縣三十年治理經驗的承接節點。他的台大法律與律師背景，讓他能在中央政策與地方治理之間扮演翻譯者；父親蔡啟芳留下來的蔡派網絡，提供了基層情感與動員基礎；翁章梁、陳明文系統則提供行政、派系與政黨的整合框架。  

■綠油油的結構：為何初選幾乎等於大選

要理解這場內戰的重量，得回頭看嘉義選票的結構。在歷次總統選舉中，嘉義縣多次把最高票投給民進黨候選人。從陳水扁、蔡英文到賴清德，綠營在這裡長期壓過國民黨。縣長選舉亦大致維持民進黨執政局面，國民黨即使偶有起伏，也難以改變「綠大於藍」的基本盤。對多數選民而言，「換誰當民進黨縣長候選人」，往往比「民進黨跟國民黨誰會贏」更有實質影響。  

在這樣的綠油油構造裡，海區黃派的生存之道，是用農會、人情、地方建設說服選民：「派系治理也可以很會做事」，必要時與藍營保持微妙關係，讓自己永遠有談判空間。蔡派與縣政聯盟的路線，則是要說服選民：「民進黨這三十年的治理值得再給一次機會」，並且由一個新世代的體制內戰將接棒，減少派系色彩過濃帶來的疑慮。  

■結語：兩種政治物種的世代試驗

從外部觀點看嘉義，這場民進黨縣長初選，像是在兩種政治物種之間做選擇。一種，是海區黃家班與農會派系的升級版：以黃榮利這位現任縣議員為代表，從里長、市民代表、農會總幹事、市長一路打底，用「太保模式」證明派系不只會喬位，也可以管好財政與建設，但同時仍保留與藍營互動空間，作為自保。  

另一種，是蔡啟芳—蔡易餘父子這條線拉出來的體制化版本：從菜市仔的江湖神話，到台大法律系出身的立委兼律師，再加上英系與翁、陳縣政聯盟，希望說服選民相信，嘉義可以由一套較現代化、政黨化的治理系統接續，而且不必完全否定地方派系的存在。  

賴清德選擇用「並無此事」斬斷欽點說，等於把戰場留給嘉義自己：由民進黨黨員與支持者決定，未來十年的嘉義，要繼續交給派系升級版的地方治理，還是交給一個政治世家＋英系＋縣政團隊合成的接班方案。對一個結構性綠地而言，這不是誰代表民進黨的問題，而是民進黨要用哪一種樣貌，繼續在嘉義執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