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縣初選的正面對撞

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播電視學系系主任）

民進黨嘉義縣長初選的政見會，如果只看那晚台上兩個人的互動，本身就足以當成一個「地方民主如何崩壞」的經典文本。這是一場形式嚴肅、內容卻一路走鐘的黨內辯論會：明明手上都有完整縣政藍圖，最後卻是年齡、體重和黨內忠誠比政策更搶戲。

■ 政見會開場：看起來像正經民主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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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程序設計來看，這場嘉義縣長初選政見會很標準：有主持人、有計時、有兩造輪流發言，也有媒體轉播與網路討論，完全符合一個成熟政黨的「制度化初選」。  

兩位候選人其實也不是沒內容的人。一邊是強調四十年行政資歷、主打「三年還債、第四年發現金」與太保治理經驗的地方派系老將；另一邊是自詡「黃金十年」設計師，談產業升級、觀光與縣政接棒的現任立委。單看文字政見，這本來應該是一場「財政紀律＋地方派系升級」對上「產業轉型＋縣政延續」的路線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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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決定這場政見會被怎麼記住的，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政策條列，而是幾個極易被剪輯、被二創、被當梗圖傳播的瞬間。也就是說，設計上它是政見會，實務上它被迫活在「綜藝化媒體邏輯」之下，候選人很快就順著這個邏輯把重心移開了。  

■ 從「生日快樂」到年齡互酸：世代議題被消費  

整晚的敘事轉折點，是那一句看起來客氣、其實高度政治性的「生日祝福」。  

蔡易餘在台上祝福黃榮利「72歲生日快樂」，語氣和表情都很端正，像是在展現風度與幽默感；但對熟悉選戰語言的人來說，這是把對手清楚標記為「年紀大」、「該退休」的一種包裝過的攻擊。表面上是禮貌寒暄，實際上是世代標籤。  

黃榮利當場不買單，反嗆對方「灌水」他的年齡，堅持自己沒那麼老，順勢把話題導向「我還很健康、體力沒問題」。結果原本可以延伸成「世代交接」！「高齡社會治理」的討論，整個滑向「你幾歲」、「你有沒有說實話」的互疑。  

荒謬之處在於：嘉義本來就是高齡縣，老一輩支持者是選舉結構裡非常重要的一群。政見會現場卻把「老」當成可以拿來開玩笑、暗酸對手的素材。候選人沒有把年齡當成政策議題來談，例如高齡照顧、長照財源、老人醫療與交通，而是把年齡變成彼此攻防的梗。世代議題不是沒被觸及，而是被以最淺薄、最娛樂化的方式消費掉。  

■ 體重與健檢：身體被當成政治資本  

比年齡更值得警惕的是體重。  

在被「祝生日」、「被說年紀」之後，黃榮利選擇用「體重」和「健檢報告」來回應質疑。他不只說「我體力很好、隨時可以上工」，而是強調自己「體重控制得很好」「健康檢查沒有紅字」，把一套身體指標端上台，當作回擊對方、也推銷自己的政治資本。  

這種說法表面上看起來是正常的自我辯護。候選人要證明自己身體狀況良好，能勝任縣長工作；但其實暗藏幾層非常粗糙的身體政治：  

第一，體重和健檢被包裝成「道德成績單」。好像只有體重在標準範圍內、數字漂亮的人，才算有自制力、會管理自己，所以比較值得託付公權力。反過來，身材偏胖、指數不完美，就被暗暗放在「不夠自律、不夠可靠」的那一邊。這跟全球對肥胖者的污名很接近：肥胖經常被錯誤地等同於懶散、放縱、自我管理失敗，而不是看到其背後複雜的階級與健康條件。  

第二，它在一個高齡比例高的縣市裡，製造了「理想身體」與「真實身體」的斷裂。選民的身體條件，是不是都像宣導海報上的樣子，每個人都是「健康寶寶」、「俊男美女」？這本身就是一種苛求的臆想。於是，當候選人把「體重控制良好」當成政治賣點，無形中是在對這些普通身體說：你們不是理想公民，你們的身體不夠好看，不配成為代表。  

第三，它把公共治理簡化成「個人身體管理的延伸」。  

政見會本該談的是：醫療資源如何分配？長照床位怎麼補？公共衛生與預防醫學怎麼做？結果卻變成「我個人多健康、多自律」的展示。好像只要候選人自己活得健康，就可以當成縣政的正當性來源，完全跳過制度與政策的層次。當整場辯論會最被人記住的畫面，是候選人在台上談自己的體重與健檢數字，而不是縣府財政與產業布局，民主已經從「共同治理」退化成「個人身體形象管理」了。  

■ 忠誠審查與舊帳翻攤：政見會變成內鬥法庭  

這場政見會還有第三條顯眼的支線：黨內忠誠審查。  

兩邊不只吵年齡、吵體重，還互相翻對方陣營的黨史舊帳。誰曾被開除黨籍、誰過去站在藍營候選人旁邊、誰在關鍵時刻沒有挺「自己人」。這種互揭舊帳的戲碼，讓整場活動從「縣政辯論」逐漸變成「黨內法庭」，彷彿比起債務、產業、長照，更值得用全民時間來檢查的是「你的黨證乾不乾淨」。  

對一般選民來說，看這種場面，很容易有一種疏離感：  

一方面覺得這是一場民進黨的「家務事實境秀」，與自己日常生活的關聯度有限。另一方面，又很清楚這場內鬥最後會決定誰掌握縣政資源，於是不得不看，卻看不到任何清楚的政策比較。  

民主程序在這裡再一次被消費：

舞台和麥克風都開給了候選人，但真正被放大的，是誰比較會抓戰犯、誰比較會攻擊對手不夠純，而不是誰比較有能力處理垃圾、學童午餐、交通與醫療。  

■ 一場好笑的鬧劇，背後是不好笑的結構  

很多人看完這場政見會的第一反應是「很好笑」：年齡攻防像綜藝橋段；體重與健檢像健康講座；忠誠審查像宮廷劇；完全不輸政論節目的效果。  

但真正「不好笑」的，是它所暴露出來的結構：  

政見會的設計仍停留在「給媒體剪畫面」而不是「給選民比方案」；黨內文化獎勵的是「敢嗆、會酸」，而不是能把財政、產業與社福講到讓人聽懂、聽進去；選民被預設成只想看熱鬧、不想聽政策的群眾，於是候選人與媒體一起朝這個方向餵養，造成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  

於是，民進黨在嘉義這場縣長政見會上完成了一件事：  

證明在一個結構性綠地裡，即使沒有強大的在野黨來攻擊，地方民主也可以靠自己把自己玩壞。只要把年齡拿來當笑點，把體重當成政績，把黨內舊帳當成主菜，就足以讓一場原本應該替嘉義未來十年定方向的辯論，變成一晚笑過就散的鬧劇。  

我們真正應該問的是：  

當政黨習慣在安全選區裡用鬧劇等級的標準對待政見會，下一個願意認真談政策的候選人，還會選擇留在嘉義縣的政治遊戲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