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跟監當權者？　狗仔新聞學風波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台灣人愛看狗仔新聞，綠委王義川指責黃國昌，培養跟拍集團，唆使前助理跟拍，再由某網路媒體加碼爆料；而被指控的狗仔頭是某位任職於中央社的記者，也在日前辭職。

狗仔新聞無所謂對錯，而是一種文化現象，在美國被稱為「扒糞」muckraking，揭發黑幕內幕或政治人物瑣碎花邊的新聞，是美國19世紀末20世紀初掀起的新聞浪潮，主攻「扒糞」報導的媒體，被稱為「小報」（tabloid），是以行銷導向追逐報份為主要目標，有別於自認高尚正牌的「質報」（quality newspaper），而扒糞記者就稱muckraker，翻成華語，就是狗仔記者。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討論事情，不能脫離社會文化脈絡，要說狗仔文化，就要回顧台灣的新聞史，台灣媒體生態的轉變，都是外來政治、社會或是科技的刺激，狗仔新聞也是，是媒體競爭下的產物。

台灣報紙始於光緒11年（1885），基督教長老教會巴克禮創辦的《台灣府城教會報》，使用廈門音福建話的羅馬拼音，是宗教性刊物；日治時代，報紙、雜誌等文字媒體百家爭鳴，但規模最大、發行量最廣的是官方主導的《台灣日日新報》，1944年二戰末期，被整併為《台灣新報》；戰後省政府接收，改名《台灣新生報》，新生報名稱是謝東閔取的，意思是台灣人由日本人變成中國人，宛若「新生」。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戰後第一大報《台灣新生報》並沒有維持太久，《中央日報》來台復刊，就取而代之了，中央日報是黨國機關報，有其不可撼動的地位，但老大當久了，內容就會僵化，第一版永遠都是「領袖」行誼與訓話；1961年，平靜的台灣社會發生瑠公圳女性分屍案，《聯合報》與《徵信新聞報》（後來易名《中國時報》），以懸疑小說手法報導新聞，吸引閱讀，報份逐漸取代中央日報。

這顯示了台灣讀者已經厭煩了黨國新聞，轉而尋求有感官刺激的社會新聞，兩報因掌握了市場脈動，於是引領風騷近40年，直到《自由時報》在90年代以連續2年的黃金贈獎，拉走了兩報訂戶，成了鼎足；當然自由時報的成長，並不是只有抽獎的誘因，而是看到了政治氛圍的變化，聯合與中報一向支持國民黨，那黨外或民進黨支持者的情緒出口就由其接收，這是市場區隔，也是藍海策略。

鼎足而三的態勢在2003年被打破，該年香港的黎智英創立台灣的《蘋果日報》，蘋果要打破當時聯合、中時、自由的銅牆鐵壁，必須有令人眼睛一亮的新作為，於是把香港的狗仔新聞移植台灣，果真引起關注，蘋果記者跟監影視明星，引來一位大哥級的明星不滿，號召一群影劇圈的人跑到天津街行政院新聞局抗議，要求新聞局把蘋果趕出台灣，其實「大哥」有所不知，出版法已廢，平面媒體不須登記，新聞局無法可管，再說影視明星是公眾人物，如何「屏蔽」，不給見光？

所謂狗仔新聞有幾個特性——

●報導對象：屬新聞元素的Who，也就是名人，政客、明星、富豪、名媛都是狗仔隊興趣的對象，所謂名字創造新聞name makes news即是，大官和名媛十指緊扣，當然是新聞。

●主題選擇：偏向瑣碎、私密，下班後的非公開活動，公開的官方行程都是戲台「扮仙」，四平八穩，沒甚麼好報導；因為是非公開活動，所以要跟監、偷拍，挖掘意想不到的鏡頭。

●新聞寫作：煽情化，但必須有憑有據，不能捏造，否則會被告死；如果是周刊媒體，還要「切香腸」，絕不一次攤光，要分幾次報導，一方面維持熱度，以提高報份，另方面讓報導對象自行上鈎，發言否認，創造新聞熱度。

●新聞照片：必須是平常看不到的鏡頭畫面，最好聳動、煽情、出人意料，以滿足讀者「偷窺慾」。

●說明表格化：新聞文字冗長，有些不好消化，為滿足速食時代的「厭讀」，把關鍵文字整理為表格，如政客外遇出軌，就可做成正宮與小三條件的比較表，一目了然，也把讀者注意點轉移到政客的「不挑食」。

所以就新聞功能而言，若是報導對象是明星、名媛，那狗仔新聞紙只有「娛樂」功能，茶餘飯後談助而已；但若跟監對象是政治人物，讓民眾瞭解政客見不得光的另一面，則提升至「守望」的監督功能，應予肯定。

以往狗仔隊都屬媒體編制內的正規軍，如蘋果日報即是，隨著蘋果退出，紙媒市場萎縮，狗仔記者都成游擊隊，翻成新聞專業名詞叫「自由撰稿人」free lancer，也就是特約記者，將取得的素材賣給不特定的媒體刊登，這是媒體常態，並無不當；若是集體行為，由某個機構給薪，然後由這個機構統籌賣給其他媒體使用，這是通訊社，成為供稿中心；換言之，應無新聞倫理問題。

以往政治跟監，尤其在威權年代，都是在朝當權者，透過組織化情治警察機構，跟監在野人士；若是王義川所述屬實，就變成在野跟監當權者，這倒是新鮮，有無妨害秘密、違反個資法、跟騷法，就由法院認定，但回歸新聞處理原則，立委是名人，行為很難要求「屏蔽」吧。

以上所述是基於「公共利益」的新聞學作為，但若跟監只用於個人的政治攻防，又是兩回事，就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