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宗長．萬年總召柯建銘下台落幕

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播電視學系系主任）

馬年春節剛過，立法院新會期開議，「萬年總召」柯建銘終於卸下肩上那一件沉重的戰袍。

很多人只記得台北的總召，卻忘了他其實是從新竹市武昌街的一家小小牙科診所崛起的新竹牙醫。戒嚴尚未遠去的年代，年輕的黨外牙醫，靠著一把牙鑷、一副假牙，跑進監獄替政治犯裝牙、看診。那時候沒有人會想到，這個替政治犯裝假牙的醫師，後來會在立法院替一整個世代「裝上」國會攻防的牙齒。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對新竹人來說，他不是總召，而是那個把新竹當成本命區、用一輩子經營的新竹立委。

從竹中學長弟，到醫界、產業界、科技界，他把新竹從「省城」拉進「科學城」的國家敘事裡：科學園區、交通建設、高教與城市升級，很多預算與附帶決議的背後，都有他在立院穿梭的人影。新竹市長、市議員、立委，一代又一代的綠營政治人物，多半在他的輔選與穿針引線之下登場。這是他為新竹搭起的人才舞台，也是他默默打造的新竹政治生態。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在台灣政治史上，他最為人熟知的身分，是「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二十五年、十幾屆會期，從在野到執政、從完全執政到朝小野大，他總是坐在那張最靠前的位子，協調府院黨，排程法案，扛下每一次表決、每一場朝野協商的政治責任。

有人說，他是技術官僚型的政治強人；也有人說，他是最懂國會規則的「老狐狸」。但無論喜惡，無人能否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立法院的節奏，是隨著柯建銘的呼吸起伏。

如果說太陽花是街頭的轉折，馬王政爭則是體制內的斷裂。

當年馬英九為關說案拉高層級，黨紀伺候、司法介入，意在讓王金平「政治死亡」；而就在這個時刻，柯建銘那通電話，成了整齣政爭裡最關鍵的一顆棋。一頭是國會龍頭王金平，一頭是立院老手柯建銘，電話裡談的不只是一樁司法個案，而是國會自主、政黨權力、憲政平衡的角力。

馬王撕裂、藍營重傷，國民黨從此走上失去中央政權的斜坡；王金平最後淡出第一線，馬英九聲望一落千丈，唯獨柯，從風暴中心全身而退。馬王之後的這十年，柯建銘繼續在國會呼風喚雨，熟悉的協商桌、熟悉的總召位置，他把一場國民黨內鬥，化成自己在立院續命的十年空間，把輸贏都算進制度與時間裡。

2024 大選之後，民進黨成了「朝小野大」，國會裡藍白合縱連橫，「選罷法」、「憲法訴訟法」、「財劃法」一字排開，他警告「未來一個月是國家存亡的關鍵時刻」，帶領黨團占領議場，強調這不只是政黨之爭，而是台灣民主與罷免權能不能延續的攻防。對外，他是鏡頭前的總召；對內，他是會議室裡的協調者，試圖在「堅持價值」與「維持制度運作」之間找到那條細微而危險的平衡線。

真正讓他受傷最深的，是 2025 年那場「大罷免」。

從新竹市的雙罷總部啟動，他把高虹安與藍白聯手視為「親共藍白合」的縮影，喊出「反共護台的聖戰」，要用選罷法仍然保留的罷免權，替台灣民主再畫一道防線。結果，全台罷免案32:0，全數失利，罷免高門檻成為冷冰冰的數字，戰略豪賭變成政治現實。

這場罷免，讓他身心俱疲，也讓他真正成為「國之重臣，承擔大任」這句話的反面教材與正面注腳：成功時，他是守住國會攻防的總召；失敗時，他成了黨內世代交替與派系切割的祭品。

老派政治人物最難的是下台的姿態。這一次，黨團幹部改選，他沒有硬拚，而是在會議室裡選擇「主動交棒」，讓蔡其昌在鼓掌聲中接過總召，也讓民進黨團完成一場「相對體面」的世代交替。這一刻，他從「萬年總召」變回一個普通立委，卻也保留了自己在黨內與國會裡的最後一點風骨。

柯建銘不是完人，他的強勢與算計，他的派系與布局，他在大罷免中的誤判，歷史都會記下來。但如果我們要為新竹寫歷史，不能只留下冷冰冰的勝敗數字，而忘了這個從牙科診所走進立法院、從地方立委做到國會總召的身影，是如何讓新竹在台灣政治地圖上，變成一個重量級的地名。

後柯時代，新竹綠營會有新的名字浮上檯面，新的故事終究會慢慢展開。但對於新竹這座城市來說，無論你喜歡他、厭惡他，柯建銘的濃墨重彩，都是新竹政治史上無法被抹去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