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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相人間/幫國家養孩子

發布時間:2026/5/29 08:14

安置機構的工作者以專業幫國家照顧孩子,但人力、工時與金錢,卻讓他們很難專心照顧好孩子。(陳綢兒少家園提供)

(圖文/鏡週刊)

以育幼院為背景的電影《失樂園》裡,官員質疑育幼院主任:「我真的不懂耶,你們不就是晚上陪孩子睡覺,這樣會很累嗎?」

一般家長一打二已經筋疲力盡,育幼院的工作者就等同孩子的家長,他們要一打四、一打六,且孩子皆來自社福或司法體系轉介,每一個都背負著身心的障礙或創傷。本篇訪問了南投縣陳綢兒少家園執行長徐瑜、甫退休的前大同育幼院督導詹淑芳,以及曾在加拿大擔任生活照顧員、現為聖道兒童之家督導的李宜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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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幼院裡的孩子從不懷疑照顧他們的大人累不累,反而以台語問徐瑜:「欸,我很好奇耶, 我看你們人很好,幹嘛要來這裡讓我們糟蹋?」

「我第一天來上班,外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不想上課的少年,我跟他說:『早安!』他冷冷地看著我回:『X你娘!』」南投縣的陳綢兒少家園執行長徐瑜回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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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綢兒少家園執行長徐瑜期待服務的孩子能過得好、長得好,活出自己的樣子,而不是命運,或社會要求的形象。
陳綢兒少家園執行長徐瑜期待服務的孩子能過得好、長得好,活出自己的樣子,而不是命運,或社會要求的形象。

我跟他道早安,他近一個月都回:X你娘

當下徐瑜愣了幾秒,想著若罵回去,第一天就毀了;但要假裝沒這回事嗎?少年會不會覺得新來的大人很孬?「好,我就當作他不知道怎麼問候,我再對他說了一次早安,然後用逃的,真的是逃進辦公室。」

這樣的對話持續上演近一個月,徐瑜決定多說幾句,「我每天對你笑得像花一樣,你天天罵我,卻又固定坐在這裡不走,那我就當作你是在等我,這三個字就是你的『早安』喔…」接著,徐瑜對少年說:「X你娘!」

徐瑜當下很害怕會被揮拳,但少年看了她一會兒,冒出一句「神經病」,「哇,他終於有新台詞了。」

陳綢兒少家園是一個暫時替代家庭照顧6歲至18歲兒童與少年的安置機構,也就是俗稱的「育幼院」。孩子大多數是由縣政府社會局委託,少部分由司法體系轉介而來。這位早安少年,就是一位長期遭到家長虐待的個案。

電影《失樂園》以育幼院為故事中心,看見天使墜落、惡魔誕生。(陳綢兒少家園提供)
電影《失樂園》以育幼院為故事中心,看見天使墜落、惡魔誕生。(陳綢兒少家園提供)

只是在當時不合理的社福政策下,少年被迫在國中畢業前離開陳綢兒少家園。他在一堂藝術課裡,製作了一件T恤,模仿潮牌「極度乾燥」字樣,印了「極度難過」。離院前一天,少年穿著這件衣服在社工與生活輔導員面前走來走去,最後問了一句:「如果我再做一點壞事,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離開?」

徐瑜心疼地說:「孩子真的覺得,他是做錯事才來的。」少年被送回當初虐待他、並沒有變得更好的家庭,結果衍生出複雜的悲劇。

幫派闖入要人,我們肉身擋了二十幾分鐘

會來到陳綢兒少家園的孩子,每個都有著身心的障礙或創傷,所以社工與生活輔導員(生輔員)要面對的養育難題,常常超過他們專業能負荷的範圍。

曾有位心智障礙的少年因在外界的挫敗感太重,用頭去撞櫃子的玻璃。當時只有徐瑜和一位150公分高的女社工留守辦公室,兩人緊急拉開失控的少年,死命地將他壓到地上,少年卻不斷用頭狠撞地板,「我們又要保護他的頭,又怕被他咬…」又有一次,幫派組織開了4台車闖進來要人,但小鎮的派出所人力不夠,竟要他們先頂著,「我們就肉身在這裡hold了20幾分鐘,之後警察才荷槍實彈抵達。」

電影《失樂園》向陳綢兒少借用場地,有一天拍攝一場孩子在高樓崩潰吶喊的戲,「那天我們的工作人員在辦公室牆邊蹲了一排,每個都看到哭,我問:『哭什麼?』工作人員告訴我,這是他們唯一一次『不用擔心孩子真的會跳下來』,可以只是蹲在這裡看就好。我覺得,大家在哭的是那些無助時刻的自己。」

其實比徐瑜更早進入(另一所)安置機構的是她當時的男友、現在的先生。「因為人力不足,他常常要去幫生輔員代班,那時他一個人要顧18個孩子,有時帶孩子看醫生,要把很多孩子塞進車裡一起載出門…我對他的工作非常不理解,也非常憤怒,因為他要負擔很多情緒和議題,下班了仍然像在上班。」所以男友求婚時,徐瑜唯一條件就是他必須離職,沒想到男友為愛妥協後,換她踏進來,「有時會覺得,為什麼我們的工作沒辦法支持一個人在他熱愛的崗位上。」

想逃卻沒逃,只為孩子回來時有認識的人

安置機構這個崗位,政府訂出的人力比是1比6,每六位孩子配置一名工作人員,由國家負擔人事費。但工作人員不可能24小時、一整年不休息,所以機構得再募款補足2至3倍的人力輪班。有一位社工受訪時就無奈表達,「安置機構的存在,其實是在幫這個國家養孩子;但國家好像覺得,我們是慈善機構,它『補助』我一部分人事費,其他就自己想辦法。」

在兒少家園工作十餘年的徐瑜,會帶著家園的孩子報名路跑,因為那是家園孩子少數有機會能上台領獎的時刻,也可以讓他們在學校與家園兩點一線的生活之間有些變化。有一次她帶著當時七歲的兒子一起參加,聽到一位家園的哥哥問兒子:「我們小家還有空位,你要不要來住?」兒子問為什麼?哥哥說:「你來這裡住的話,看到你媽媽的時間比較多喔。」

詹淑芳陪育幼院孩子參加路跑活動。(詹淑芳提供)
詹淑芳陪育幼院孩子參加路跑活動。(詹淑芳提供)

好奇徐瑜為什麼能在這高強度的工作上做這麼久?徐瑜說,其實她常常都想放棄,「我比逃跑的孩子更想逃跑。」但前兩天她才跟一位同期的夥伴聊起,「我們的信念都是,如果孩子回來,這裡要有一個他認識的人,這樣的『家』才有歸屬的意義。」

低薪高風險,就算休假日也還是提心吊膽

2013年,詹淑芳接任大同育幼院安置服務督導之前,已在家扶基金會當了23年社工,但那天從育幼院下班後,她還是騎著摩托車一路哭回家,「育幼院的照顧團隊是很需要支持的,因為照顧的孩子有被家暴的、自閉症的、情緒障礙或智能障礙的…,所以他們看到我像是看到浮木一樣,我必須接住他們,可是我壓力好大。」

前大同育幼院督導詹淑芳帶過許多優秀的社工與用心的生輔員,最後都因政府不重視兒少安置系統而感到無力,決定離職。
前大同育幼院督導詹淑芳帶過許多優秀的社工與用心的生輔員,最後都因政府不重視兒少安置系統而感到無力,決定離職。

詹淑芳為我們說明,育幼院的照顧團隊主要是生輔員和社工,「生輔員是照顧孩子的日常、教他們生活,細瑣到孩子如果想長高進籃球隊,生輔員還會陪他就醫、吃中藥…;社工則是面對原生家庭、學校、社會局這些對外的部分,還要辦講座、營隊、連結資源。」

但不論哪一種,都是低薪、高風險,與疲憊。有一位台大畢業、具有十幾年資歷的社工,加入育幼院之後,薪資仍只有3萬多元,還有一位研究所畢業、擁有諮商師證照的生輔員,曾願意承擔風險,帶少女跟著教會去沒水沒電的國度服務14天,但她也在數年後離職。她告訴詹淑芳,政府不重視安置團隊的付出,這個體制讓人好無力。

在育幼院服務過數百位小孩的詹淑芳說:「以前來育幼院的大部分是經濟弱勢或失依的孩子,現在幾乎都是『難置兒』(轉換多次安置地點的兒少)。生輔員與社工沒人能倖免於被孩子飆駡和欺騙,甚至肢體攻擊,一個小家只要有一個這樣的孩子,我們就疲於奔命。」

曾經有身心障礙的孩子喜歡玩火,半夜會去廚房開瓦斯,點燃衛生紙往樓下扔(現已禁用明火),也有智能障礙的孩子,拿雨傘當降落傘從樓上往下跳,立刻送急診。詹淑芳坦言,「我就算休假也是提心吊膽。」每天晚上都需仰賴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4個多小時。

「所以你問我人力比,不管是1比4或1比6,我覺得都不合理,合理的是同一個時段在照顧的現場,最好有兩個人。政府願不願意讓我們有這樣的比例?」

有些兒童與少年沒有親人,滿18歲後,家園會再多支持1年,協助他們適應外縣市的學校或進入社會。(陳綢兒少家園提供)
有些兒童與少年沒有親人,滿18歲後,家園會再多支持1年,協助他們適應外縣市的學校或進入社會。(陳綢兒少家園提供)

大同育幼院有2千3百坪,以現有人力,即使裝了上百支監視器,還是無法知道在哪個角落可能發生著霸凌、自殘,更何況還有院外和學校這些他們看不到的地方。3年前,詹淑芳被壓垮了。那年,正處於性好奇階段的少年,發生了需要通報主管機關的事件;追問到最後,不論是否屬實或互相陷害,含學校與院外,總共通報了十幾起。

詹淑芳說,他們都知道孩子很渴求愛,「有的還會寫告白信給自己、假裝被愛。」但發生通報事件,對這些照顧的大人來說還是非常自責,團體諮商時所有工作人員都痛哭。

偏偏那年又遇到3年一次的評鑑。她嘆氣說:「我真心希望政府可以像導演、演員一樣來機構蹲點,隨時看我們做什麼,專家學者也都來跟我們住一下。不然紙本評鑑實在勞民傷財,只要指標一更動,我們過往整理的資料全部要重來,還不能用電子檔呈現,真的是要命。」評鑑完第一天,詹淑芳立刻提辭呈。

後來詹淑芳轉調澎湖的單位,大同育幼院還利用機構交流的機會,師生一致決定飛到澎湖邀請她回家。「有個大女生在育幼院從來不抱我,在澎湖時一見面就衝過來抱著我說:『督導我好想妳』。」

但身心俱疲的詹淑芳返回台北一年後,還是堅持提早退休,「我們大概3個月前會告訴孩子,讓他們開始有心理準備;因為那是關係的斷裂,容易勾起被拋棄的創傷。」詹淑芳離開前,每一個孩子都來對她說話,「叫我吃飽飽、睡飽飽、不要太累,『要像一個人喔』。」

一再強調愛,易陷入更多地自我剝削泥淖

在聖道兒童之家擔任社工督導的李宜勳,曾在加拿大擔任生輔員的工作,「其實我們的職稱就是caregiver,兒童跟少年的照顧工作者,不會說是輔導。」李宜勳認為,有「輔導」2字,教育訓練就會著重在怎麼樣改變孩子的行為、給他一些目標,「可是對於在安置機構的孩子來說,好好地生活就已經很不容易。」

聖道兒童之家督導李宜勳曾在公部門會議中被期待「多收2個人、照顧從80分做到60分就好」,他嘆:「我們是在談一個『人』,不是數學問題。」
聖道兒童之家督導李宜勳曾在公部門會議中被期待「多收2個人、照顧從80分做到60分就好」,他嘆:「我們是在談一個『人』,不是數學問題。」

李宜勳近期陪社工看過3遍電影《失樂園》,「第一次的想法很單純,這電影裡發生這麼多事,『大人』在哪裡?可是那反映了我們的工作現場:我們就是沒有這麼多大人。」也許有些育幼院會開始裝監視器,「可是那取代不了人在旁邊的效果跟品質。」

第二次看時,對孩子在高樓喊著要回家,感受更深了。「很多孩子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裡,也許他知道,但他不懂;就是不管大人怎麼跟他解釋,他無法理解。」所以孩子最想選的就是回到原生家庭,「即使那個原生家庭裡爸媽不在,或是品質多麼不理想,他們還是會有這樣的渴望。因為最深處,他們都會面對一個問題—是不是我不夠好,才會造成這樣的事情?如果不是,為什麼我會被這樣子對待?」

李宜勳解釋,這些困惑會讓孩子進入低自尊,或是表現得更強勢,「因為他傷得太重,或者說他太混淆的時候,他就只能保護自己。」這也讓育幼院裡的照顧工作常常需要「反直覺」,做跟別人不一樣的事,「大部分的人會一直想要安慰他、說服他,孩子都知道,但他心裡就是過不去。當下比較好的陪伴,其實是一起去沉浸在這個沉默,『他的處境是講不出話來的』。」

這也是李宜勳認為育幼院工作者非常不容易之處,「我們必須把情緒跟生活切開,就像演員下戲一樣,要有一些時間消耗。可是這些事情又是每天都在發生,是專業裡比較不被注意的面向。」

他最不喜歡聽到的就是育幼院工作者很有「愛」。他直言:「社工與生輔員不是領錢來愛孩子,是領錢來照顧孩子的,每一個人的愛不一樣,如果我沒有辦法測量,它就不應該是專業裡最核心的部分。」

李宜勳不否認有些人真的是因為「愛」而來照顧孩子,「但如果遇到一個你不愛,或不再愛的孩子該怎麼辦?我們還是要能給予專業和有品質的照顧。」「而且在台灣,如果強調『愛』,很容易讓大家覺得,你可以再更多地自我剝削;如果你不配合,就是不夠愛。」

不合理期待,讓專心照顧好孩子變得困難

李宜勳告訴我們,台灣的工時規劃,是圍繞著「孩子在不在」。但孩子不在的時候,仍然有很多事必須做,會議、教育訓練、寫報告、參加學校活動、打掃(當孩子還無法自行打掃時)…。而民眾的捐款也常常指定給孩子,「可以理解捐款人是關心這些錢有沒有讓孩子受惠,例如為孩子買衣服,但誰帶孩子去買衣服?誰要做帳證明錢用在孩子身上?」

李宜勳坦言,聖道兒童之家這兩年來離開了8位老師(社工、生輔員),「我敢說,這也是其他安置機構的常態。」造成高流動率的原因很多,人力不足是其一,「當學生與(生輔)老師發生衝突,如果有餘裕讓老師放幾天假,再回來和孩子修復關係,人就可能留得下來;但現實是沒有更多人力。」

甚至連孩子在縣市政府社會局的「主責社工」,流動率都非常高,導致對兒少權益的判斷錯誤,或可能限制孩子的發展。「孩子是政府委託來的,很多決定要通過他們的同意。例如今天天氣好,照顧者想帶孩子去附近的海邊,我們要先徵得主責社工的同意,他如果怕出錯,就會讓孩子的生活非常無聊。」李宜勳說。

組織文化能否形成信任和支持的氛圍,更是李宜勳主觀感受上的高流動率關鍵,畢竟大家常常要共同面對政府(不合理)的期待,以及專家學者的挑剔。李宜勳苦笑,如果他一開始是在台灣做第一線,他應該也離開了,「台灣的環境與結構,會讓『專心去照顧好孩子』這件事變得非常困難。」

回過頭來,影響的還是孩子,「一般的孩子,有多少機率會在2年內面臨8個親近的人離開,甚至一輩子再也見不到面?」

採訪結束之後,我心裡冒出疑問:他們接住孩子,但誰來接住他們?

★ 《鏡週刊》關心您:若自身或旁人遭受身體虐待、精神虐待、性侵害、性騷擾,請立刻撥打110報案,再尋求113專線,求助專業社工人員。

★食藥署提醒您,安眠藥為醫師處方用藥,民眾若有睡眠障礙,應找睡眠或精神專科醫師診治,積極找出病因,並依照醫師指示正確服用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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