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TNN 新聞網
9月優惠
9月優惠
  • FTNN 新聞網 Facebook 粉絲專頁
  • FTNN 新聞網 Youtube 頻道
  • FTNN 爆料投稿
【週六12~週日12】
鄉民監察院_每周二三
每周一周四_政治讀新術

鏡相國際/地底四百公尺的民主契約

發布時間:2026/9/13 07:28

位於芬蘭的安克羅(Onkalo),是世界上第一座已建成、且完成試運轉的核廢料最終處置場,預計將核廢料封進地底四百多公尺深的花崗岩裡。(翻攝Posiva官網)
位於芬蘭的安克羅(Onkalo),是世界上第一座已建成、且完成試運轉的核廢料最終處置場,預計將核廢料封進地底四百多公尺深的花崗岩裡。(翻攝Posiva官網)

圖文/鏡週刊

「核能,能不能?」台灣要如何回應這個問題?連政府都反反覆覆,可能將舉行第4場全民公投—核能議題到底難在哪?是技術不成熟,還是受政黨操作?抑或其實與整體社會制度都有關係?看似「核廢有解」的芬蘭,究竟是怎麼做的?真的有解的話,為何還有人反核?去年秋天,一群台灣青年與家長飛了8千多公里來到芬蘭,走進世界上第一座建成、且已完成試運轉的核廢料最終處置場—安克羅(Onkalo)。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本文作者,是1年前站上核三重啟公投電視說明會的反方代表。這是一趟反核者走進「核廢解方」現場的旅程:他們去看的不是答案,而是「做到」背後的代價、條件與時間,以及那些常被人們省略的部分。

我們乘坐的巴士行駛在芬蘭西岸的林間小路上,一路是高聳的樹林,偶爾閃過溪流與小橋,還有隱約從樹叢中探出頭的小鹿。我貼著車窗往外看,內心的翻騰與眼前的幽靜,形成強烈對比。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一個反核的人 親臨核廢場找答案

本文作者吳亞昕(右)在核三重啟公投電視說明會上擔任反方代表,談核能與核安問題。(翻攝公視新聞網)
本文作者吳亞昕(右)在核三重啟公投電視說明會上擔任反方代表,談核能與核安問題。(翻攝公視新聞網)

前往芬蘭的一個多月前,我才站上核三重啟公投電視意見說明會,以反方代表的身分,談核能、談能源、談核安。說明會上談得最多、也最令人頭痛的,就是核廢料處置—那是一個不管你支不支持核電,都不能假裝它不存在的問題。台灣現有的核廢料,此刻正「暫時堆置」在蘭嶼和各核電廠的儲存場裡,至今不知該何去何從。放眼國際,全球的核電廠也積累了數十年的低、中、高階核廢料,卻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真正有能力進行最終處置—除了邁出第一步的芬蘭。

巴士的目的地叫安克羅(Onkalo),在芬蘭語中的意思是「地洞」,其位於芬蘭西部的奧爾基洛托(Olkiluoto),是人類史上第一座真正即將啟用的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芬蘭人打算把最危險的核廢料,封進地底400多公尺深的花崗岩裡,讓它在那裡靜靜躺上十萬年。

十萬年。比人類有文字的歷史,還要長上20倍。

這趟「北歐參訪:新世代啟動民主的下一步」參訪行動,由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發起,成員是一群台灣的青年與家長。帶我們飛了8,000多公里抵達這裡的人,是促進會祕書長郭駿武,教育社會學者出身的他,在教育現場待了幾十年。他說,他習慣把眼前的事,放回制度與社會的框架裡看。

同行的高喬,18歲,在共學團打過一場「台灣能不能用核能」的辯論。在這趟旅程中,她用最直率卻犀利的視角,提出許多疑問和見解。

而我反覆想著的卻是:我為了什麼而來?一個在公投說明會上反對核三重啟的人,去參觀核廢料處置場,會不會被說「你看,連反核的人都覺得核廢料可以處理了,台灣當然也能蓋」?但事實正好相反,正因為核廢料處置是最難解、也最常被輕描淡寫帶過的一環,我才更需要親眼去看。

Coffee time是芬蘭重要的文化,Onkalo導覽員(右)邊喝咖啡,邊親切回應參訪團成員對核廢場的提問。
Coffee time是芬蘭重要的文化,Onkalo導覽員(右)邊喝咖啡,邊親切回應參訪團成員對核廢場的提問。

巴士停了下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幢宛如飯店的建築物。「我們到了?」我困惑,一個將封存影響長達萬年的危險廢棄物的場所,長得像這樣,究竟是因為它不如我們想像中可怕,還是刻意要讓人安心?

這裡,就是Onkalo 的訪客中心。

一進大門,導覽員引導我們核對身分、說明規範。程序不長,卻意外嚴謹,與門外建築給人的親近感形成對比。核對完,他帶我們走向餐廳,先坐下來喝咖啡、吃點心。這是芬蘭很重要的文化:Coffee time,芬蘭人隨時隨地都要來一杯咖啡,咖啡也是人與人互動不可或缺的媒介之一。

以信任為基石 開放居民參觀溝通

我還沒來得及喝,注意力全在這個人身上。他熱情、開放、健談,散發著一種不同於我對「北歐人」既定印象的親切。但我一邊點頭一邊想:他畢竟是Onkalo營運商Posiva公司的人,是這座島上負責對外溝通、讓外界對核廢處置感到安心的人。親切感很真實,但親切的背後,是否有其他目的?

帶著這個疑問,我問導覽員:「你們如何向大眾說明核能和核廢處置的風險與技術進展?」

在Onkalo訪客中心的「最佳拍照點」,奧爾基洛托3座核電廠清楚可見。
在Onkalo訪客中心的「最佳拍照點」,奧爾基洛托3座核電廠清楚可見。

在台灣,電力由國營的台電負責,核廢、核電相關的公眾溝通,通常在政策推進到一定程度後,才依規定辦理地方說明會。我原本預期,Posiva大概也是類似做法,只是資源更多、規模更大。

導覽員想都沒想就說:「信任。這是最重要的事。」

他講這句話時,自然得像在說人需要空氣才能活著。不只這位導覽員,這一個月內,我們在北歐遇到的許多人都說過同樣的話:「信任,就是一切的基礎。」

可是,這些人口中的「信任」到底是什麼?又是怎麼建立的?

導覽員說,最重要的一環,是這座訪客中心本身。每天早上10點到晚上8點,任何人都可以走進來,無論是在地居民、學校的學生團,或者像我們這樣,任何一個好奇的人。除非要導覽或聽簡報,否則不需要預約,隨時可以進來。裡面有展覽、有導覽人員,當然,也有咖啡。他說:「你隨時可以進來找我們聊天,我們都在。」

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祕書長郭駿武(右),帶著台灣青年吳亞昕(左)、高喬(中)赴北歐參訪。
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祕書長郭駿武(右),帶著台灣青年吳亞昕(左)、高喬(中)赴北歐參訪。

反觀台灣,雖設有台電北部展示館及南部展示館,卻沒有把展示館當成「與鄰居的日常關係」來經營,它們是給遊客的教育景點,不是當地居民的客廳。台電二館的存在恰好證明,空間有了,但空間存在,與建立信任之間的機制(例如誰來策展、誰有發言權、爭議如何被承接)及關係卻未必發生。

更讓我意外的是,許多在地居民本身就在Posiva或TVO(奧爾基洛托的核電廠營運公司)工作,有問題、有疑慮的民眾隨時都有認識的人可以詢問,不是問政府,不是問公司的公關部門,而是問那個住在隔壁、每天去核電廠上班的鄰居。

我開始明白,他們建立信任的方式,遠比我想像的更複雜、也更難複製。它是主動的,也是被動的;是直接的,也是間接的—是公司辦的說明會,是全年開放的訪客中心,是監管機構公開的安全報告,也是每一個下班後在超市被鄰居攔住問問題的員工。這張信任的大網,透過各種方式緊密交織,幾十年下來,才變得如此堅固、難以輕易動搖。

只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張網還有另外一面,直到回台翻閱資料後才展現出來。

利益結構糾葛 地方議會同意建置

芬蘭的狀況,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美好。這是我後來才補齊的視角。

1980年代中期,芬蘭政府尋找核廢場址,用的是由上而下、幾乎沒有公眾參與的方式,研究者將這樣的模式稱為「決定—宣布—防禦」(Decide–Announce–Defend)。政府和業者先關起門決定,再對外宣布,最後動用各種手段防禦反彈。1986年,TVO宣布要調查某個市鎮,正好發生車諾比核災事故,地方強烈抵制,計畫因此喊卡。

碰了壁,他們才換一條路。1994年,芬蘭修訂《核能法》禁止核廢料進出口,等於用法律把所有人逼上同一條船;答案,只能在自己國內找。

許多在地居民就是Posiva員工,圖為輻射監測員和工程師們召開每週例會。(翻攝Olkiluoto臉書粉專)
許多在地居民就是Posiva員工,圖為輻射監測員和工程師們召開每週例會。(翻攝Olkiluoto臉書粉專)

同一時期,負責選址的公司策略轉向,成為改變的關鍵,將選址標準從「地質最優」,轉為「取得地方議會的同意」。而「同意」又是怎麼來的?1999年5月,埃烏拉約基(Eurajoki)市議會通過「Vuojoki協議」,內容是市府將一座莊園出租給Posiva,Posiva則出資為小鎮興建新的老人照護中心。隔年,這個過去曾決議「原則上不接受」核廢料進入境內的市鎮,地方議會以20票對7票,對最終處置場說了「好」;2001年,國會再以159票對3票批准。

郭駿武認為:「在芬蘭的制度裡,地方政府在選址程序中握有具法律效力的否決權(Veto Right),這是台灣最該學的程序設計。但同樣真實的是,埃烏拉約基那個『好』,不是被溝通『感化』出來的頓悟,而是一份談判談出來、寫著具體利益的契約。任何把這段歷史講成『反對的人多聽幾場說明會,就會想通』的版本,都是神話。」

還有一個我在現場來不及看見的背景。埃烏拉約基全鎮約9,000人,距離核廢場址約15公里;美聯社今年4月的報導,只用一句話描述這個小鎮:「許多人就在核電廠或核廢設施裡工作。」至於奧爾基洛托,設有OL1到OL3三部核電機組、用過燃料的中期貯存設施,再加上Onkalo,共構成一整座能源工業園區,島上幾無一般常住居民。換句話說,我看到的那張「信任的大網」,那些下班後在超市被鄰居攔住問問題的員工,換個角度看,就是生計、稅收與核工業深度纏繞的「利益共同體」。日本人為這種結構取過一個冷峻的名字:「核能村」(原子力村)。信任與利益,在那座半島上,是同一張網的正反兩面。

奇蹟也有陰影 反對意見難以舒展

芬蘭學界對這個「核廢奇蹟」的批評其實不少。長期研究芬蘭核廢治理的學者群(Kojo、Litmanen、Lehtonen 等人)指出,公民參與長期低落,被評為徒具形式,且環評聽證僅具諮詢性質、參與者寥寥,議題框架早已鎖死在「深地質處置」這個唯一選項上;即使在埃烏拉約基當地,民意也長期兩極,2012年調查結果約四成二支持、三成六反對;而那個從未被動用的否決權,反過來讓在地反對運動失去了著力點。2023年出版的《放射性廢棄物治理的未來》,把分析芬蘭的一節,直接命名為「核廢決策中薄弱的社會納入」;學者們提醒,芬蘭社會對國家與專家近乎信仰的信任,和「工程師國度」的自我敘事,讓核廢議題被徹底去政治化—批判的聲音不是被壓制,而是很難長出來。

那麼,這段被拆穿的故事,還剩下什麼值得台灣學習?

Onkalo位於芬蘭西部的奧爾基洛托,是人類史上第一座真正將啟用的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翻攝Olkiluoto臉書粉專)
Onkalo位於芬蘭西部的奧爾基洛托,是人類史上第一座真正將啟用的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翻攝Olkiluoto臉書粉專)

郭駿武認為,剩下的,恰恰是最硬的那一塊。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奧斯壯(Elinor Ostrom)研究「共有資源」的治理,歸納出最核心的設計原則:真正受影響的人,必須能參與制定約束自己的規則—能否決,是「同意」得以成立的前提。這一點,芬蘭確實做到了,也最值得學習。

但還要看第二層:否決權寫在法律裡是一回事,行使否決的真實成本是另一回事;對一個生計與稅收緊密深繫於核工業的小鎮而言,說「不」的代價從來不對等—制度上的對等,不會自動等於實質上的對等。德國哲學與社會學家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筆下,沒有人被權力或金錢扭曲的「理想言說情境」,在埃烏拉約基從來不曾純粹存在,金錢與依賴,始終都在房間裡。芬蘭真正了不起的,是持續敞開溝通的管道、幾十年不關門,讓不同意的人,始終有一個把話說出來的地方。

回看台灣,我們討論核廢選址,常常被簡化成二個問題:技術上能不能放?以及放在哪裡?但在此之前,更根本的前提是政府和當地人之間有沒有信任?有沒有讓「不同意」被制度性聽見的程序?這無法單靠一份環評報告、一場公聽會就達成,而是需要幾十年、無數次不預設答案的雙向對話,一點一點地積累。

而台灣到現在,連「決定—宣布—防禦」的階段,都還沒真正走出去。

最新核安標準 嚴謹維運代價高昂

結束Coffee time後,導覽員帶我們走進視聽室、進行正式簡報,在談及核廢料以前,先從同在奧爾基洛托的核電廠,以及人們最關心的核安問題說起。

OL3機組被視為安全、高效的新核能代表,但建造過程充滿波折,維護成本也非常高昂。(TVO提供)
OL3機組被視為安全、高效的新核能代表,但建造過程充滿波折,維護成本也非常高昂。(TVO提供)

導覽員說:「核能最大的安全問題,是輻射。而要控制輻射,最重要的二件事,是停機與冷卻。」奧爾基洛托核電廠的緊急停機系統,可以在4秒內停下反應爐。但停機後,反應爐中的燃料棒仍會持續產生熱能,這使冷卻系統幾乎和停機一樣關鍵。

奧爾基洛托最新機組OL3的冷卻系統,遵循歐洲核安標準裡的「N+2原則」設計而成。它由四個完全獨立的迴路組成,不僅物理上隔開、分別設置在四棟獨立的安全廠房裡,且每個迴路都具備單獨、完整的安全功能,以防止同一個事故同時摧毀多組系統。除此之外,還設有緊急柴油發電機、備用柴油機,以及一座可獨立供電的燃氣渦輪機廠。

這樣的設計,背後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不相信任何單一系統。」

聆聽簡報的當下,我對OL3的印象是嚴謹、透明、設計完善,同時也抱持困惑:這樣的設計,人類可以實現到什麼程度?又需要付出多少成本和代價?既然核安管理可以如此嚴謹,為何仍有許多民團、學界人士如此擔憂?回台後透過查閱資料,才補足了我的盲點,也回應當時的疑問。

OL3被視為安全、高效的新核能代表,但背後的建造過程、綜合成本等,都不如表面來得光鮮亮麗。

其在建造期間就經歷許多波折,不僅延誤將近14年,是有史以來興建工期最長的核電廠,且總費用膨脹到近110億歐元,超出原本預估的三倍以上。期間,芬蘭核安管制機構STUK也公開批評,施工指示未被遵守,焊接作業及監督均存在嚴重缺失;建造商Areva與業主TVO之間爆發長達數年的鉅額賠償爭議。

而商轉後,問題仍未停止。第一次年度歲修,因發現燃料元件疑有異物風險,需要進行額外的全面檢查,實際耗時74天,是原定維修時間的整整二倍。至今,奧爾基洛托的3座機組,仍每年輪流進行為期約一週的停機檢修—全面檢查、更換燃料、做任何有需要的現代化改進。這個制度幾十年來從未間斷,每年光是維護與改良,就投入約5,000萬歐元。

OL3目前的安全設計雖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簡報裡甚至提到,核電廠每一次重大決策,都要通過超過50項安全評估。但這樣一座設計相對完善的機組,光是「建成」本身,就已經是一段充滿代價、錯誤與爭議的歷史—其中,還需考量人為疏失的可能。

「先進的設計」和「將其實現」之間,有一段很長的距離。而這樣的距離,是現在的台灣能夠承擔的嗎?

使用核電與否、以及現有核廢料該如何處理,是台灣社會多年難解的議題。(資料照片)
使用核電與否、以及現有核廢料該如何處理,是台灣社會多年難解的議題。(資料照片)

台灣核電廠也有緊急停機、定期歲修及冷卻備援系統,但在安全嚴謹度上,與國際現行標準仍有一大段差距。以最後除役的核三廠為例,其冷卻系統依1970年代的美國標準設計,組數遠少於歐洲現行的N+2要求。歐洲獨立核安顧問曾表示:「以現今的標準回頭看當年的反應爐,許多機組根本無法取得興建執照。」台灣核電廠若要重新啟用,並達到當代安全標準,勢必得斥下鉅資、歷時多年全面改造,甚至可能受限於「改裝」的限制而難以達成。

更重要的是,多場公投說明會、政府與台電公開資訊裡都沒有清楚告訴大眾:備援系統有幾組?各自獨立到什麼程度?設計上假設哪些東西同時失效、仍能運作?我們的討論停在「有或沒有」;芬蘭人的討論,卻是從「有幾組、各自獨立到什麼程度、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同時失效」開始。

這不只是溝通方式的差異,而是對「安全」要求到什麼深度、願意付出多少代價的差異。可在台灣,連透明資訊與公民參與的基礎都還遠遠不足,又從何談起核安的要求該多嚴謹、需要付出多少資源,以及台灣是否可以、是否想要承擔這樣的代價?

能源業者自許 為廢棄物負起責任

既然芬蘭已經有了核廢料最終處置方案,我們很好奇,這會不會反而讓再生能源的發展變慢、讓國家更依賴核能?

導覽員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他說,再生能源其實發展得相當快,但關鍵問題是,再生能源同樣會產生廢棄物,卻沒有人要求業者處理。他舉例:太陽能板總有一天會老化、必須汰換,大量退役面板該如何回收處理,很少有人認真面對;風機的葉片也一樣,退役後幾乎派不上用場,到頭來,還是得有人處理。

導覽員說:「所有事情都有正反兩面,我們不可能有完美的解決方案。重要的是,你要看整體的大局,並且,為自己的廢棄物負責。」

離開儲存場前,需經儀器檢測身上的輻射量仍在人體可承受範圍內。
離開儲存場前,需經儀器檢測身上的輻射量仍在人體可承受範圍內。

對此,我並不完全同意。核能廢棄物與光電、風電廢棄物的風險、影響範圍與嚴重性,在我看來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不應該粗糙地把它們相提並論,前者是必須隔離十萬年的放射性物質,後者則主要為回收體系尚不健全的一般工業廢棄物。但我也認為,他那「應該為發電工程從頭到尾負責」的心態,非常值得台灣學習。這提醒我們:人們對其他能源的廢棄物,是否存在過於輕視的問題?而 Onkalo,是否又真正實踐了「負責」呢?

走出視聽室,遠處可見奧爾基洛托幾座核電廠的圓頂建築,訪客中心的露台,甚至設有一處給訪客的「最佳拍照點」。

走進地底之前,我其實很難想像參觀一個「核廢料處置場」會是什麼場面。高喬說,她以為會像電影演的那樣,全身包得緊緊的,要經過層層安檢且氣氛凝重。結果完全不是。除了外圍管制區不能拍照,進場只要戴上有護目鏡的安全帽,不用穿厚重的防護服,也不用安檢。

導覽員帶我們徒步走過長長的岩層隧道,兩旁不時出現解說告示牌,標示地層結構與施工階段。

當時,高喬四處張望著岩壁,時而沉浸在震撼之中,時而加緊腳步努力跟上導覽員。她後來告訴我,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彷彿在閱讀地球的歷史切片,這些沉默的岩石,比任何一本歷史課本都真實。她甚至開始好奇,台灣有沒有哪裡也能這樣直接看到遠古的基岩?好想看看我們腳下的大地,和芬蘭有什麼不一樣?

地質環境差異 成功經驗不易複製

進入中低階核廢料儲存區之前,導覽員請我們每個人戴上一個小型輻射偵測儀。他說,每位員工身上,也都配有長期記錄輻射量與健康狀況的儀器。聽完,我們一陣緊張,高喬甚至說肚子好像開始隱隱作痛,一度懷疑是不是輻射的影響,後來才發現只是心理作用。

真正走進儲存場時,氣氛出乎意料平靜。空間比想像中小,乾淨整齊,燈光柔和,像一個井然有序的地下工地,安靜得有點毛骨悚然。

我們走的這一條,是存放中低階核廢料的隧道;真正要存放高階核廢料的,是更深、更下面的那一條,我們不能進去的隧道。

核廢處置場內設置解說板講解構造,環繞走道的各處,還會隨核廢料增生,再挖掘並啟用更多的廢料儲存區。
核廢處置場內設置解說板講解構造,環繞走道的各處,還會隨核廢料增生,再挖掘並啟用更多的廢料儲存區。

高階核廢料的最終處置,採用瑞典開發的KBS-3多重障壁法:先將用過的核燃料封入鑄鐵內襯的銅罐,外覆一層膨潤土(一種遇水會膨脹、能自我密封的黏土)作為緩衝,再置入約400多公尺深的結晶岩母岩中。銅罐抗腐蝕,膨潤土阻水並緩衝地殼變動,花崗岩則提供最後的天然屏障,三道防線各自獨立、互為備援,設計目標是安全封存十萬年。然而,對於銅罐在深層地下水環境中的長期抗蝕性,瑞典皇家理工學院(KTH)的研究者與瑞典核廢料處理公司SKB、Posiva之間,至今仍有未落幕的科學爭論。「十萬年」是設計目標,並非已被驗證的事實。

高喬問導覽員:「萬一哪天這裡的岩層移動了,怎麼辦?」他微笑著回答,語氣篤定得不得了:「地質學家研究過,這裡的基岩極度穩定,上一次大規模變動,要回溯到冰河尺度那麼久遠的時間;而下一次,恐怕得等到下一個冰河期。」

導覽員的從容,讓我們當下驚訝得說不出話。原來,芬蘭敢談十萬年的計畫,是因為他們真的有足夠的底氣,可以對未來負責。

奧爾基洛托的結晶岩基盤約形成於18億至19億年前,屬於地質上極穩定的古老地盾;上一次冰河期約於一萬年前結束。導覽員講述時,充滿「以地質尺度為單位」的從容。然而,這分從容無法移植到台灣。台灣本島位處活動造山帶,地殼每年水平與垂直位移達公分等級;監察院2022年調查報告直言,台灣能否找到穩定性足以支撐最終處置的場址「實有疑慮」,北歐數億年無地殼運動的古老地盾經驗,與台灣不可互相比擬。

提撥管理基金 用電者負擔處理費

回到視聽室,高喬問出我們心中一直很在意的問題:「如果一個國家想用核能,你覺得應該要具備哪些條件?」

導覽員想都沒想就回答:「不能有戰爭,不能有獨裁,要有民主制度,要有能讓人研究這些東西的大學,還要有真正懂核能的主管機關,和具備同等專業的公司。這些,缺一不可。」

發展這麼長期、十萬年的計畫,國家有跟年輕人溝通嗎?他說:「在民主制度下,基本上每個人的意見都會被考慮進去。我們當然會聽年輕人的聲音,但最終的決策,還是由有投票權的大人來做,這是民主的現實。」

核廢料就埋藏在白色、酷似艙門的板子底下。(翻攝Olkiluoto臉書粉專)
核廢料就埋藏在白色、酷似艙門的板子底下。(翻攝Olkiluoto臉書粉專)

他接著補充,芬蘭的《核能法》規定,如果沒有完整的核廢料處理計畫,就不能取得反應爐的運轉許可。也就是說,發電和廢料處理,從一開始就必須是一體的。至於核廢料的處理費用,不是由政府、也不是由下一代負擔,而是必須由「現在正在用電的人」來付;且營運公司每年都得繳錢進核廢基金,就算有一天公司不存在了,基金裡仍有足夠的資金,能將所有廢料處理完畢。

依芬蘭《核能法》,核廢料處置與核設施除役經費,由發電業者依「使用者付費」原則按年提撥至國家核廢料管理基金。依該基金2024年度財務報表(2025年3月經核定),提存準備基金規模約31億歐元,估算足以支應芬蘭境內所有既有核廢料的後續處理,以及既有核設施的除役拆除費用。

「在我看來,這樣才公平。」導覽員說:「因為是正在用電的這一代,付了核廢料處理的成本,而不是把這筆負擔推給未來的下一代。」

我站在那裡,第一次那麼具體地感受到,所謂「使用對未來負責的能源」,原來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一條一條寫進法律、繳進基金、蓋進岩層裡的責任。

汲取芬蘭經驗 回看台灣困境癥結

離開Onkalo,就像經歷了一場奇幻的夢,再次從洞穴探出頭來,森林還在,小鹿也還在。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導覽員帶著參訪團走進地底,沿途可見裸露的花崗岩壁,上頭留有地質檢測孔和岩層移動的痕跡。
導覽員帶著參訪團走進地底,沿途可見裸露的花崗岩壁,上頭留有地質檢測孔和岩層移動的痕跡。

回程的路上,高喬跟我提起她那場辯論。

那時網路上最常見的說法是:「芬蘭是全世界唯一有核能解方的國家,但那是因為人家地質特別好,台灣根本做不到。」走過這一趟才知道,這句話只對了一半。芬蘭做得到,靠的確實不只是那塊19億歲、幾億年不動的岩層,更是整個社會穩固的底盤—透明、法制、信任,還有那分「這一代用電、這一代付帳」的責任意識。但反過來說,台灣的難,是連「有沒有一塊夠穩的岩層」這個最起碼的問題,都還沒有答案,我們的島太年輕、太好動,連監察院調查報告都直接寫明「實有疑慮」。

真正能帶回台灣的芬蘭經驗,並不是那座核廢場,而是他們動工之前,先花了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共識:怎麼一起知情、一起討論、一起決定。

當高喬再問自己一次「台灣,核能能不能?」她給的答案是:還不能。不是永遠不能,而是「現在就說可以」,並不誠實。核能的關鍵從來不只是技術,而是一個社會,是不是真的準備好為未來負責;而此刻的台灣,很明顯,還沒有這樣的覺悟及條件。

而郭駿武在這趟旅程得出的結論是,Onkalo證明了一件事,但不是「核廢有解」這麼簡單。它證明的是:面對最極端的鄰避設施,一個民主社會有可能走到「同意」—但那個同意,是用幾十年的程序、具體的利益交換、一部把責任寫死的法律,以及一個對國家與專家高度信任(有學者說,是過度信任)的社會土壤,一起換來的。它不是神話。把它講成神話,對支持核電的人是誤導;對反對核電的人,也不公平。

郭駿武說:「回望台灣,我們的挑戰是雙重的。」第一重是地質:芬蘭那塊19億年的地盾,我們生不出來。台灣位處活動造山帶,連「有沒有場址」都還是未定的科學問題,這意味著,芬蘭的技術答案無法移植,任何「芬蘭做得到、台灣照著做」的論述,都省略了最關鍵的前提。

郭駿武認為,Onkalo證明的並非「核廢有解」,而是面對最極端的鄰避設施,一個民主社會有可能經過漫長的程序、溝通與立法走到「同意」。(翻攝Olkiluoto臉書粉專)
郭駿武認為,Onkalo證明的並非「核廢有解」,而是面對最極端的鄰避設施,一個民主社會有可能經過漫長的程序、溝通與立法走到「同意」。(翻攝Olkiluoto臉書粉專)

第二重則是法制。台灣使用核電近半個世紀、累積了2萬1,000多束用過的核燃料,至今連一部高階核廢料選址與處置的專法都沒有。2025年7月,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環境法律人協會等民間團體,先推出一部106條的民間版《高放射性廢棄物選址暨處置條例》草案,政府版猶在路上。芬蘭把「沒有核廢處理計畫,就不發運轉許可」寫進《核能法》;台灣則是先發了半世紀的電,才回頭問廢料該放在哪裡。

而比地質與法制更深一層的,仍是信任的匱乏與政治的極化。我們習慣把核能問題切成兩半:一邊是「技術上安不安全」,另一邊是「政治上吵不吵得完」。但芬蘭告訴我們,這二件事根本分不開—安全的深度,本身就是信任的厚度;而信任的厚度,是一個社會願不願意花上幾十年,去和最該被聽見的人,進行不預設答案的對話。芬蘭用它的方式織出了那張網,連同網上的利益與依賴;台灣要織自己的網,就得誠實面對自己的材料。

郭駿武認為,任何一種不把「社會正義」看得和「技術問題」一樣重要的論述,說穿了,都是視野的狹隘。

郭駿武說:「帶這群年輕人飛8,000公里,本來是想讓他們親眼看看『做到』的代價;而回來的路上才明白,這趟最珍貴的,不是看到了一個答案,而是學會了一種提問的方式:對能源負責,到頭來,就是對文明負責。」

培養專業人才 公眾對話協調解方

至於我自己,帶著「反方代表」的身分前去,回來之後,我的立場沒有改變,反而變得更堅定而具體。

芬蘭的信任之網令我震撼。原來那穩固且茁壯的信任,是透過核電公司的公開透明、居民與員工高度重疊、長期的社會制度等許多細小的事物交織累積而成。積極與社會溝通的決心令人欽佩,但也不能避而不見其中被忽略的反對聲音;交織的也不只有信任,還有利益。如何真正「不遺落任何人」,仍是全世界都需要持續學習的課題。

芬蘭人面對萬年廢棄物的誠實、積極與社會溝通達成共識的決心,都值得我們學習,但這不代表把同一套模式照搬回台灣就會成立。在這次參訪中,我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能源,從來沒有「最好」的選項,只有「盡可能負責」的態度。

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發起「北歐參訪:新世代啟動民主的下一步」行動。
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發起「北歐參訪:新世代啟動民主的下一步」行動。

然而,我認為現在的台灣,要談使用核能實在過於草率。不論是社會信任、法律制度都遠遠不足,還有無法忽視的地緣政治風險,更別提在核能專業上,台灣缺乏完整的學術體系培育專業人才研究如何處理廢棄物,也沒有願意以「最壞的打算」來建構安全措施的政府與業者。

對台灣而言,要做到「盡可能負責」,就必須持續從他國經驗中學習,如何避免再犯同樣的錯誤;向專家學者學習,核能與核廢安全上最壞的情況是什麼、如何降低風險,同時考量人為與環境的不可控因素;積極地與公眾對話,使公民意見能夠產生實質影響力,才能公平、正義地討論上述問題,並做出屬於台灣的、負責任的決定;最終,還需要足夠成熟的法律制度,才得以促成。

森林還在,小鹿也還在。而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還在等我們,認真、誠實地與它對話。


更多鏡週刊報導
鏡相國際/芬蘭民防的日常與台灣的制度落差 當避難所是運動場
鏡相人間/用按摩揉開中年轉業的人生
鏡相人間/我們都是陳幸妤 女性主動掀開糖衣的熟齡離婚潮

您已閒置超過五分鐘,請點擊右上角關閉按鈕

不能錯過的資訊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