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話】倒債與綠帽都殺不死我

圖文／鏡週刊

多年前某日，我在家打掃，太太的櫃子裡掉出一套全新內衣和絲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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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下很清楚：那不是穿給我看的。我告訴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沒有立刻質問她，可是你知道那有多痛嗎？比我賠了一家公司還痛。

我開物流公司，1991年就進去大陸，順風順水的時候就不多說了。我不上酒店、不玩女人，是個老宅男。我不請傭人，家裡掃地拖地、洗衣服摺衣服，都是我做。我只有2個嗜好，一是開車，二是打高爾夫。我曾擁有好幾輛車，車牌末4碼都是我生日；我高爾夫打得蠻好，專心打，打70幾桿。你看這照片，這人是誰？哈哈沒錯，是川普。他當總統之前，我去他的高爾夫俱樂部打球，川普一聽我是台灣人，就說：「別讓中國把你們耍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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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事業開始奔向谷底，大約起於8年前，被長年合作的中國客戶倒債，金額是人民幣9,800萬元（依當時匯率換算，約新台幣5億元），這數字我永遠記得。這客戶在山東，我從台灣飛過去，老闆搭加長型的奧迪A8，雙手一攤說他沒錢。我能怎麼辦？

為了救我的公司，我回台灣到處借錢，賣了房子仍不夠，跟銀行也貸不到那麼多，公司最後只剩一個跟我奮鬥多年的會計。我生意失敗沒多久，就被踢出賓士俱樂部群組；我跟好友借新台幣3千元，立正站好聽他訓話30分鐘，最後我拍拍他說：「不用了，謝謝你，打擾你了。」不騙你，轉身離開，我眼淚就掉下來。

後來我走投無路，跟地下錢莊借新台幣300萬元，他們不照遊戲規則，利息越滾越大，滾到我今天看不到明天的太陽，滾到我積欠700多萬元，結果，還是沒能救回我的公司。

你看我這根手指，不太正常吧？它不能彎，韌帶肌腱都壞掉。給你看張照片，看到沒？我肉都爆開，中間露出骨頭。我當時被人討債，遭控制行動、恐嚇取財。他們用榔頭砸爛我手指，被我錄音。最後對方因傷害罪被起訴，檢察官聽錄音覺得奇怪：「為什麼只聽到榔頭砸下去『砰』的聲音？一般人手如果被敲爛，不都會慘叫嗎？」我說：「因為他們拿我太太和孩子威脅我。他們知道我妻兒在哪上班、打工。所以我忍住，一聲沒吭。」

對方律師來找我、達成和解第3天，我太太說要搬出去、要離婚。我沒阻止她。你知道嗎？她搬出去的，不是一個家，而是我25年的光陰耶。

我曾坐在20樓，想一步跳下來，摔個稀巴爛，反正18年後又是英雄好漢。可是我坐在那，想了10分鐘，我沒做錯任何事，我只是窮而已。我告訴自己：死太簡單了。

後來有住在北投的恩人幫我付清地下錢莊債務，現在我開計程車營生，每天只吃一顆包子、跑10到12小時，全年無休，颱風、除夕夜都照跑。前幾天，我猶豫要不要受訪，有客人鼓勵我受訪，他說：「如果讀了你的故事，我們公司那47歲的人，也許就不會從辦公大樓往下跳。」

前幾週，我在光復南路，看到熟人攔車，我完全沒猶豫就開過去，因為我需要錢。大家酒酣耳熱，吵著要去續攤，聊些應酬的鬼扯淡，我戴口罩，沒人認出我。他們不是總經理就是副總，以前至少都要叫我一聲哥。他們下車，我很感慨，沒有憤怒，沒有怨恨，而是感慨我還活著。

 

Mr.18，台北，計程車司機，5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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