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在夙昔：彭明敏和他的年代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教授）

彭明敏是大正12年（1923）年8月15日出生，今年8月就是101歲誕辰，他和李登輝一樣，是日治時代出生，而革命性改變戰後國民黨威權生態的台灣人。

瞭解一位政治人物，最完整的方式就是讀傳記，但傳記有很多形式，自傳或傳主付錢找鬼手ghost writer寫的，會偏向抹脂擦粉，充滿人設；他人執筆，若涉及意識形態，未必能窺全豹，更容易因選擇性認知而走鐘；因此如果由媒體扮演「中立觀察者」來執筆，應該最為適當，但台灣藍綠壁壘分明，「中立觀察者」難找，所以由懂台灣政治的外籍記者來寫，或許就沒有羈絆，可以公平論述，近藤伸二是日本每日新聞社記者，曾駐香港、台北，瞭解台日中的政治牽動，經過多年訪問傳主、關係人，閱讀大量資料，2023年出版《對抗蔣介石的台灣人彭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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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政治的台灣人，對彭明敏故事應早就知悉，但可能只知大概不知其詳，本書有完整描述，從家庭背景、求學、工作、冒死印製〈自救宣言〉、被捕、戲劇性逃亡，都有精彩描述，此外1996參選總統，及對歷任總統的評價也略述及。

彭明敏出身富裕家庭，方能赴日讀書，卻碰到美軍轟炸而失掉左臂；從歷史可以瞭解，願意挺身對抗威權的反抗分子大都出身富裕家庭，窮人家孩子是不會革命的；孫文如此，南美契格瓦拉如此，彭明敏亦復如此，陳水扁要不是有出身小鎮醫生家庭吳淑珍的鼓勵，願意擔任美麗島辯護律師而一腳踏入反對運動，終其一生只是個富裕安穩賺大錢的海商法律師，而不會當總統，更不會身陷囹圄，夫人吳淑珍也不會坐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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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輝出身的家庭應不算富裕，只是警察家庭的中層階級，所以相對保守，自己對國民黨體制也不滿，期待改變，但盡管不滿，不過選擇蟄伏，這或許和他學劍道有關，不能贏就不出手，寧願沉潛等機會。彭明敏與李登輝都已作古，但就台灣民主化的貢獻而言，李是遠高於彭，李沉潛等機會，從體制內徹底改變國民黨，使其本土化，讓台灣進入政黨輪替，而不是暴虎馮河印製〈自救宣言〉，自陷險境。

彭明敏是國民黨要刻意培植的台籍樣板，當台大政治系主任、參與聯合國事務、當選十大傑出青年，都是黨國的安排，但儘管接受這些安排，但彭明敏卻刻意和蔣介石保持疏離，如果傳主自述是真的，就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傲骨，老子底子厚，才不屑和你混，當時的確很多老派的台灣知識份子皆是如此。

書中描述起草印製〈自救宣言〉的過程很精彩，印證了書生造反三年不成，而且三個臭皮匠合起來也成不了一個諸葛亮，刻意找印色情小說的地下印刷廠，以為老闆不敢報警，但用膝蓋想也知道，印反動文字是要砍頭的，相形之下印色情小說就不算甚麼，果然他們離開後，老闆轉個身就報警了；這也顯示50年代國民黨嚴密社會控制，人人自危，誰敢「知匪不報」。

被捕後，彭明敏仍然秉持傲骨不屈服不求饒，這是傳主自述，真實情況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似乎小看了國民黨特務取供的「能力」；書中述及特務設局就是要入人為罪，一位陌生的某君光臨彭宅，說是孺慕，來了幾次之後，謂要去日本拜訪史明，請彭明敏寫介紹信，彭說不識史明，但禁不起某君胡蹭，就寫了；被捕後，特務拿出這封介紹信，說他勾結海外台獨分子。

50年代國民黨宣傳，把島內黨外運動者、海外台獨分子、大陸「共匪」，定位為沆瀣一氣同掛的「三合一敵人」，目標一致就是要推翻蔣政權；時隔半世紀，現在民進黨整合了島內黨外運動者與海外台獨分子，也推翻了國民黨，但卻把以前國民黨宣傳為「同志」的大陸視為敵人，但也沒錯啦，政治就是不斷鬥爭、不斷找敵人，方能壯大自己。

彭明敏脫逃過程最為精彩，宛如小說情節，絕對可以拍成電影，但完全是外國人（日本、美國、瑞典）策畫主導，日本是同情反對運動者，美國是基督教傳教士，瑞典是人權工作者，顯示「革命大業」沒有境外勢力介入，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面對威權統治者，永遠成不了大事。

以現在海關作業來看，彭明敏毫無脫逃機會，他是使用日本人護照，換貼自己照片，現在護照照片電腦輸出，一體完成印製很難作假；彭的左臂是義肢，他綁上三角巾佯裝受傷，現在過關有金屬檢測，會嗶嗶叫。當時逃脫環節非常複雜，任何環節都有可能出槌，情報電影看多了，還真會認為當時是否蔣氏父子故意放水，讓他自我放逐海外，否則留在國內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吃這個也癢、吃那個也癢。

1996年總統大選，彭明敏代表民進黨參選，面對國民黨的李登輝，李登輝當時聲望崇隆，是台灣人希望的投射，因此彭明敏成了挑戰不可能任務的唐吉軻德，書中言及選戰過程他只攻擊國民黨，絕不批評李登輝；同樣的，在「御前」文宣會議，李登輝也向文宣團隊指示不要攻擊彭先生；兩位台灣老紳士，彼此相知相惜。

談及和民進黨的關係，彭明敏在1996年大選後隔年就離開民進黨，民進黨缺乏包容性，容不下「非我族類」的外人，所以許信良、彭明敏，乃至朱高正被鬥走，一點也不意外，而且鬥爭是現在進行式，隨時要提防同志背後捅刀，檯面上取得大位者都是刀山油鍋走過來的。

玩政治要膽大心細，而且要無私，以蒼生為念，彭明敏「膽大」、李登輝「心細」，讀者諸君，不管意識形態是否和兩位老先生契合，應該都會同意，彭明敏和李登輝都是台灣史不可或缺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