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有戒嚴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南韓震驚全世界的戲劇性6小時戒嚴，卻意外釣出了一篇立院民進黨團在Threads上的公開貼文，引用南韓總統尹錫悅的言論，藉機批評藍白在立院的種種作為，強調民進黨同樣在「抵抗世界級的暗黑惡勢力侵蝕國家」，被解讀成綠營竟支持台灣戒嚴。儘管在半小時刪除，但民進黨也別怪在野黨誤會，就連國際媒體都大篇幅報導，尷尬至極。比起追究到底誰是那個不長眼小編，更值得台灣社會關注的，還有更多深層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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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民進黨團小編，不少知名網紅和經常上綠營政論節目的年輕名嘴，也在社群媒體上貼文，想要「比照南韓辦理」，明顯所謂「天然獨」的年輕人，完全不明白支持戒嚴對台灣的嚴重性。為何討厭中共統治、批評國民黨統派，卻又不自覺心向戒嚴？這是個必須嚴肅看待問題，甚或不只是台灣年輕世代的問題。

開放社會基金會（Open Society Foundations, OSF）有一個調查民主價值的長期追蹤行民調，範圍包括全世界30個國家，2023年的調查結果發現，18至35歲年輕族群中，竟有42%人表示可接受「軍事統治」、還有35%比例認為，非由選舉產生的「強人統治」是比民主更好的選擇，僅有57%同意民主政體是最好的政體。反倒是56歲以上的中老年人，願意接受軍事或強人統治的只有20%和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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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今年初也公布一份跨國民調，當中調查哪些國家較傾向能接受「專制主義」，共24個國家當中，平均31% 的人支持包括軍事統治和強人統治在內的專制制度，而平均收入較低的人也更偏向支持獨裁制度。被世界銀行列入高所得的歐洲國家，瑞典人僅8%支持專制、德國17%、義大利28%、英國37%；北美國家中，加拿大27%、美國32%。亞洲高所得國家比起歐美支持專制比例相對偏高，日本41%、南韓則有40%。該研究也發現，支持專制威權體制也有世代差異。以美國為例，30歲以下年輕人有 38%支持被非民主政體統治；但50至64歲者，僅29%認同、65歲以上的美國人更低，僅26%。

諸多民主和發展國家開始呈現對民主制度的質疑，也讓許多專家擔心，民主解固危機（Democratic Deconsolidation）是否真的可能發生。

以上兩民調雖無納入台灣，台灣也算高所得國家，我們或可大膽假設，年輕世代也對威權專制採不排除心態，如此便可解釋，為何這些39歲以下的網紅、名嘴們，對戒嚴二字所代表的意義和內涵，毫無警覺。台灣在1987年解嚴，正巧和南韓光州事件同年，都屬第三波民主浪潮中，從威權走向民主的國家。1987年後出生的人們，目前未滿40歲，出生後就在民主和經濟起飛的環境中，從未真實體會過何謂專制，戒嚴這個可怕的動詞，對這世代而言，僅是歷史課本中用來應付考試的名詞。

然而，我們同樣定位出生在1980年之後的世代為「天然獨世代」，天生就認同自己是台灣人，跟中國沒啥關係，台灣是個獨立的主權國家無誤。弔詭的是，不排除專制威權與天然獨世代，兩者是重疊的同一群年輕人。相較於上一代，他們真實歷經過戒嚴與威權統治，對於民主制度的延續與渴望，就來得更加強烈。這一點從皮尤的民調中可看出，曾經目睹納粹統治、度過二戰的歐洲國家，只有非常少數的民眾還認同專制統治。

為何台灣年輕世代會有這樣矛盾的價值觀？對於生命經驗中未曾有過威權體制經歷、也無集體歷史記憶年輕世代來說，對威權價值的判斷錯誤，並非來自「威權懷舊」，而可能在出社會後，專注於累積經濟和社會階級的提升，加上國際間對於台灣國家身分認同所帶來的不可確定心態，將失落感寄託於對威權的扭曲憧憬，認為民主的社會並沒有讓他們生活過得更好，「腦補」專制體制可能會讓他們有更多機會、錢更好賺，逐漸推疊成某種台灣灣年輕世代橫空出世的奇異價值觀。另一個重要因素，可歸咎於台灣轉型正義進展得太過緩慢。無論是基本教育、對於真相與正義的補償、紀念與反思、對於社會信任的重建上等等，都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

在民進黨小編貼文事件中，唯一可以樂觀看待的是，當年戒嚴威權時期的加害政黨國民黨，堪稱解嚴後第一次站在「戒嚴」對立面，終於主客易位，逮到機會指民進黨鼻子痛罵綠營對不起「民主前輩」，看得出賣力撇清歷史罪名的意圖。倘若藍委鄭天財沒意外說出為「戒嚴是為保護台灣」這句老實話，搓破了藍營操作的終究還是短效的政治利益與政黨鬥爭，還真的會以為，國民黨上下已開始真心省視威權時代的錯誤，讓台灣轉型正義終於又向前邁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