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話】沒寫出來的那首詩

圖文／鏡週刊

2013年元旦，我接到一個北京民族大學教授的電話，寒暄過後，他說：「習近平上台了。今後我們的處境會好轉，別灰心喪志。轉告我們在烏魯木齊的朋友，叫他們要樂觀。」他說處境會好轉，指的是維吾爾自治區急遽惡化的政治局勢，但事後想想這樣的期待實在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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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詩，出過書，在烏魯木齊開設一家影音製作公司。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路上商店老闆都別上了「保安」的臂章，肉鋪老闆的切肉刀被鐵鍊拴在固定物上，一般家庭買刀具要登記身分證。我開車在路上，會被警察攔下，要我交出手機，解鎖密碼，檢查是否有可蘭經文、伊斯蘭教或維吾爾民族主義的相關影像。政府安排伊斯蘭教長跳〈小蘋果〉，強迫在台上跳迪斯可。清真寺主麻日（禮拜五）禮拜要舉行升旗典禮。

在我的故鄉喀什，所有維吾爾人被迫交出家中一切信仰物品：經書典籍、禮拜毯、念珠。大規模的抓捕展開了，他們首先針對虔誠教徒、出過國的人和體制外謀生的人，後來演變成愛抓誰就抓誰，先是喀什，後來是烏魯木齊，派出所、監獄、收容中心很快就滿了，不到幾天，許多學校、政府機構、甚至是醫院都倉促裝上鐵門、鐵窗，被改造成教培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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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人是大半夜在家中被警察帶走的，連換件衣服的機會都不給，這樣的事聽多了，我開始在床邊擺著毛衣和外套，我對太太說：「他們要是抓了我，不要打探我的下落，不要求助，不要嘗試花錢把我弄出去。這次和以往都不同，他們在計畫一些見不得光的事，這次不會通知家屬，到派出所也問不到什麼的。所以妳別費心做那些事，把我們的家打點好，好好照顧女兒，把生活過得像是我還在。我不怕坐牢，怕的是我不在了，妳和女兒煎熬受苦。所以我希望妳記著我說的話。」

時局動盪，我們在2017年把公寓賣掉，計畫夏天全家前往美國，然而烏魯木齊的警察開始沒收民眾的護照，那意味著通往自由的路斷了，半夜裡睡不著，我在床上點開手機，一則中國父母帶癲癇孩子到美國接受治療的訊息引起我的注意，心想出國就醫也許是一條出路，有錢能使鬼推磨，我花了一大筆錢，拿到了需要的文件，交給當局，希望把被沒收的護照拿回來。日子漫長無盡，只能等待，被拒絕了，再申請一次，每一天從早晨過到傍晚，都很不容易。8月中旬，當局通知可以去領護照，我們在領到護照後的第三天離開，然後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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