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倉鼠」的啟示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教授）

今年高中會考寫作測驗題目是看圖說故事，情境圖是兩隻像倉鼠的小動物在箱籠中，箱籠中有食物、水，一隻倉鼠在籠內跑滾輪，另一隻倉鼠的腳則是跨出箱籠外；題目提供牢籠、自由、盲目、選擇、冒險、耽溺等六個詞彙，要求學生結合生活觀察與個人經驗，加以說明、詮釋所見，並思考原因或現象，最後敘寫出自己的看法。

命題老師所提供的參考解答，可能會以「牢籠」的大環境，所形成的「自由、冒險」對應「盲目、耽溺」所形成的兩元對比，要答題學生做出「選擇」，而在我們制式教育體制訓練出來的學生，大概都會以「自由」「冒險」作為人生價值，以此貶抑「盲目與耽溺」，但真的對嗎？追隨老師或教科書的價值，是不是也是一種盲目與耽溺，不知不覺走進「牢籠」，失掉選擇與自由。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補習班解題的老師說，「落筆並不難，但很難鞭辟入裡，取得高分並不容易」，沒錯，這個題目看似開放，但卻很封閉而制式，答題的學生會直接往命題老師設定的「標準答案」框架去思考，我們的教育體制，就是讓學生落入了巴夫洛夫的制約。

巴夫洛夫Ivan Pavlov是前蘇聯的生理學家，他觀察狗狗，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當食物放在狗的嘴巴時，狗會開始流口水，後來當狗看到食物或盤子以及聽到人類的腳步聲時，就會不自覺得流口水；他進一步實驗，餵狗時，同時搖鈴，狗會流口水，久而久之，狗聽到相同的鈴聲，即使沒有食物，也會下流口水；這個實驗建構了古典制約classical conditioning理論，鈴聲（周邊刺激）而不是食物（中心價值），制約了狗狗。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狗狗如此，人似乎也沒有多高明，很多政治活動，民眾只感受口號、激情、樂隊車效應的周邊刺激，而忘了思考中心價值，2021年四個公投，「重啟核四」、「反萊豬進口」、「公投綁大選」、「珍愛藻礁」，除核四外，其餘三項都是民進黨在野主張的，但執政後告訴民眾要投「四個不同意」，民眾也買單了；今年大罷免，以藍委通通都是「中共同路人」的理盲但重鹹而激情刺激，居然也可以捲起千推雪。

我們從小就在古典制約理論的教育體制成長，失掉「獨立思考」的能力，在學校，往老師期待的答案去答題，在社會，就聽政黨和媒體、名嘴、網紅說的；回到「兩隻倉鼠」的命題，如果有比較白目的學生答題主張說，當然留在籠子比較好，不虞食物，又可跑滾輪健身，萬一掛了，主人還會花5000元找專業公司，做動物殯葬，備極哀榮；何必跑到外面，面對不可知的世界，可能餓死、凍死，或被野狗野貓獵殺，死了就被當垃圾丟進焚化爐。不知道閱卷老師會給幾分？

人生的選擇不會是單純的選擇題，面對的變數當然很多，留在箱籠的倉鼠，如果遇到好主人，定時更換飼料飲水，家裡沒有貓狗騷擾，主人會不時和它玩耍，那留在籠子「維持現狀」有甚麼不好？反之，主人是廢柴，自己有一餐沒一餐，倉鼠也營養不良，幹嘛留在籠子等死，當然能跑多遠就多遠，但同時也要想一想，若是這頭倉鼠若是人工繁殖飼養長大的，跑到外頭去，根本沒有謀生能力，穩死的，就跟某些宗教的野放一樣，名為「放生」，實為「殺生」。

所以這個「兩隻倉鼠」的命題，是過於簡化情境，設定框架，讓學生在既有框架打轉，倉鼠的滾輪就如同我們的教育體制的框架，學生只能在滾輪上原地努力跑，以速度決定分數，學生跳出滾輪之外，逾越體制就是錯誤；作文命題要檢討「滾輪」，事實上整個教育體制就是限制學生想像的「滾輪」。

選擇不應是單向思考，人生如此，國家的選擇更應如此，二戰期間面對納粹鐵蹄，法國和波蘭作了不同選擇，波蘭選擇壯烈抵抗，結果華沙淪為瓦礫，法國選擇屈辱的投降，保全了巴黎，然後流亡政府跑到北非另起爐灶，撐到戰後，居然也成為五強之一；波蘭將國政當成「選擇題」或「是非題」，做零或一的選擇，但法國人比較浪漫，國政如人生，「申論題」可也，選擇很多，不需偏執，更不可偏執。

「兩隻倉鼠」也會讓我們聯想到莊子，《莊子》秋水篇說，莊子與惠子在濠水邊散步，莊子說魚兒水中游，無拘無束，是「魚之樂」，惠子說你又不是魚，「安知魚之樂？」，莊子強辯說，你又不是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說，我當然不是你，但你也不是魚，你又怎能替魚來講話？ 

惠子是對的，替魚或替倉鼠「代言」說話，固然是移情能力empathy的表現，能感人所感、知人所感，但也是牧民心態，認為人是高等動物，當然可以替低等動物發言，當權者或上位者是不是也是如此，即使決策偏執，也會認為所作所為都是為民著想，民眾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必思考，聽黨和上位者就沒錯。

我上課常會講一句話「老師講的不見得是對的，書上寫的也不見得是對的，要從老師講的、書上寫的為基礎，建構自己的看法」，教育的目的是跳脫被制約的「滾輪」，社會科學更沒有標準答案，「獨立思考」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