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型正義，誰的「正義」？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教授）

內政部積極推動「中正路」改名，還說這是法定義務，引起藍營直轄市長反彈，台北市蔣萬安要中央「多辦正事，少搞政治」；新北市侯友宜說，錢要用在刀口上，花在有意義的事更要緊；桃園市張善政說，「這是世上最無聊的事情」；台中市盧媽媽更像在教訓小朋友，每天只會搞五四三，「有的沒有的，沒完沒了」，「中正路換中山路，現在擴大到經國路」，「很像小朋友故意的，愈講愈故意」。

綠營的市長反應就低調許多，台南市黃偉哲說，循序漸進逐步達成轉型正義目標，與選舉無關；高雄市陳其邁更低調，高雄道路改名均按照相關規定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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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是綠的執政，所以中央拋出的測候氣球，地方反應藍綠有別，也不奇怪；但內政部長說改路名是法定義務，是根據什麼「法」？

是根據《促進轉型正義條例》，這個條例，第1條第1款說「為促進轉型正義及落實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特制定本條例」，第2款「威權統治時期違反自由民主憲政秩序之不法行為與結果，其轉型正義相關處理事宜，依本條例規劃、推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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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用嚴謹方法論檢視，既稱「促進轉型正義條例」，那就必須對「轉型正義」做明確的操作定義operational definition，而不是第2款攏統的說「威權統治時期違反自由民主憲政秩序之不法行為與結果」，這是理論定義theoretical definition，理論定義包山包海、人云亦云，難道誰執政就誰說了算，法律充滿不確定性可不是好事。

再來衍生出「中正路」是否違反促轉條例的條文，可能指該法第2條第2款列舉應規劃、推動事項之第2項「清除威權象徵」；因此若要地方首長負起「改名」的法定義務，那內政部就得證明「中正路」就是「威權象徵」。

一條「中正路」，隨便找路人甲、路人乙來問，保證會有幾十個不同的選擇性認知，且用符號學來詮釋。

符號具signifier：中正路

符號具是文本text外顯具體的文字、圖像，而其背後會產生因人而異的指涉，以詮釋其意義，則稱為符號義siginifed；符號具是客觀存在的，符號義是人為的詮釋，符號具「中正路」所衍生的符號義會有千百種，每個人因後天學習、意識形態，就會產生不同的解讀——

綠營：屠夫威權遺緒，不義的象徵。

藍營：穩定台灣、保衛台灣的民族救星，以總統命名，礙了誰？

老兵：緬懷領袖。

幼稚園小朋友：爺爺奶奶的家就在那條路上。

路人甲：不過就是一條路，吃喝玩樂拉撒的地方。

沒錯，轉型正義？誰的「正義」？又是誰說了算？一個蔣介石，各自表述，有人說「228屠夫」，但同樣也有人說是「民族救星」，就尊重吧，不必沒事找事；既然大部分的人認為「中正路」就是一條路，就留著用，否則無論改名「小芸路」、「吉娃娃路」、「卡伊卡挖路」，還是指涉相同的一條路。

當然「中正路」也不是不可改名，老台北人應記得火車站前面的路，原叫做「中正路」，後來都市擴展，路開到台北工專，再繼續開下去，延展到敦化南路，但當時沒人敢把「中正」砍斷（段），稱為「中正路一段」、「中正路二段」，後來就改名「忠孝東路」，既稱忠孝東路，就沒有分段的顧慮，可以無限「段」下去，當然這也是威權的顧慮，不過著眼點還是城市治理的需要。

依稀記得彭明敏有句話，他說台灣主權獨立，但不見得要叫「台灣國」，叫「中華民國」，甚至叫「蔣經國」也可以；果然，前輩睿智，改路名，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