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小紅書是政治問題還是社會問題？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Tesla創辦人馬斯克（Elon Musk）又發火了，這幾天才剛在訪談中說自己再也不碰政治，2025年結束之前還是沒忍住，痛批歐盟是「官僚怪物」應該「解散」、「把主權歸還給各個國家」。原因是馬斯克所有的社群媒體平台「X」，近日被歐盟開罰1.2億歐元、約 43.5 億新台幣的高額罰款，直指X違反歐盟的《數位服務法》（Digital Services Act,  DSA）。

根據歐盟聲明，X的違法項目包括：在廣告方面缺乏足夠的透明度，如未揭露完整的廣告主；X對於公開資訊也設下限制，阻止獨立研究者收集公開數據；對官方身分認證的藍勾勾（Blue Check）設計，只要任何人付錢就能取得，歐盟認為這會使詐騙行為、仿冒與錯誤資訊的風險大增。另外，歐盟也規定社群平台應提供透明的申訴管道及內容審查的完整處理程序，而X在這方面同樣不達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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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社群平台的權力之手，為了掌控政治影響力而進行管控，看來不只有中共，民主國家也可能越線。X在歐洲所帶來的巨大政治影響力，引發了全歐對「外國干預」和媒體版圖變化的種種擔憂。

馬斯克到底怎麼惹毛歐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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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川普當選後，剛吃到政治甜頭的馬斯克，將野心擴張到歐洲大陸。以反彈最大的德國為例，今年二月德國大選前，馬斯克多次公開表態支持德國極右派小黨「另類選擇黨」（AfD），該黨主張德國不應再為納粹歷史自責，而是該擁有民族自豪感，他甚至在公開場合比出納粹式敬禮，轉發希特勒屠殺等爭議貼文，引發歐洲各地屢傳Tesla經銷商被縱火、砸毀等事件，民眾頻頻上街抗議馬斯克的「干政」行為。

不僅徹底惹怒德國，馬斯克還不斷都透過X平台大肆評論歐洲各國政治，宣傳反移民言論、批判現任政府、批評左翼政治人物等。握有社群媒體言論生殺大權，馬斯克不避諱地大量轉發支持歐洲右翼政黨與人物的言論，他所支持的右翼人物聲量和點閱率都明顯上升，X的特定演算法，也使得某些特定右翼議題更容易被放大傳播。

今年九月在英國倫敦的一場右翼反移民的上街集會中，馬斯克以視訊方式在10萬人面前發表演說，高喊要推翻當前的首相和工黨政權，呼籲英國立刻解散國會，改為支持右翼新興政黨「改革黨」（Reform）。充滿煽動性的語言，號召民眾立刻反抗，「等到下一次選舉就太遲了」、「如果現狀持續，暴力將不可避免」。有了X社群的加乘，確實動搖了英國政壇，改革黨的民調因此快速上升，英國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不得不公開抗議，指責馬斯克和X在英國散播謊言與錯誤訊息。

德國國防部率先退出X平台，國內六十所德國大學與團體，也宣布棄用X，主張此社群平台與機構所在乎的「向世界開放、科學誠信、透明度及民主論述等基本價值觀不相容」。至於英國，法規比歐盟更加嚴格，已將X列為「最高風險等級平台」，英國《網路安全法》（Online Safety Act）規定，只要平台中有任何「非法內容」，平台都必須為此負全責。所謂非法內容，包括恐怖主義宣傳、兒童性剝削內容、明確犯罪煽動、任何型態的詐騙等，平台都必須採取預防性的防堵，無論是用演算法或人工處置。

儘管馬斯克大力反駁，認為英國政府針對X 具有過大的裁量空間，對網路社群媒體發展不利。不過，這是英國通訊管理局（Ofcom）原本就寫在法規中的監管原則，社群平台必須事先預防，提前評估平台上有哪些「可預期的風險」，是平台要主動降低風險，而非事後被動刪文。一旦被檢舉有詐騙行為，英國規定平台必須以最快速度移除，不能放任帳號反覆行騙，政府可要求平台提供相關內部資料，請社群平台的主管單位來說明反詐機制，同時接受政府的審查和稽核。倘若不符合法規，最高可處以平台全球營收的10%，若有不從，法律上的最後手段，政府可訴請法院准許進行ISP限制。

英國所謂的「ISP技術限制」意即Service Restriction Order，台灣對於「小紅書」的限制也屬此方式，管制的是「連線或存取」，對使用者連線到被該網域的服務進行阻斷。不同的是，台灣並非由網路監管單位來處理「小紅書」，而是依照《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中的規定，發布「網際網路停止解析或限制接取」命令。對照英國的法規，光是社群平台對於詐騙案與申訴管道的無視，台灣的法規已相對輕，更何況除了詐騙案，內政部公布「小紅書」還涉及違反著作權、妨害名譽、洗錢防制法、妨害自由、妨害性隱私及不實性影像、背信、偽造文書等案件，「小紅書」對於風險管控的處置、數據透明度、申訴管道都是0分，若依歐盟與英國的規範，都屬極端不受控的程度，擺明要挑戰執法的最後手段。

民主國家如英國、歐盟與台灣等，往往將「限制存取網域」視為對網路社群平台不得不為的最後一道法律手段，具有充分的違法事由，由法律幫助民眾遠離非法內容的侵害。眾所皆知，此限制的技術門檻非常低，民眾要用VPN跳轉何其容易，目的在給此平台公司警告，與極權國家的鐵腕封鎖方式完全迥異。

然而，中國對於境外網路封鎖，是為常態化國家網路治理，對民眾進行長期的系統性監控，從深層阻斷到脅迫威攝，沒有任何公平法律依據，全由「黨」來決定你該上或不該上哪些網站、使用哪些社群平台。中國公安無須任何法院申請，只要懷疑你手機裡有「違法內容」，就能肆意監控、隨處逮捕，若有人翻牆討論中共敏感的關鍵字，網路警察破門而入逮人的事件時有所聞，而這一切毫無透明合理可言，只為了對人民進行思想管控，封鎖網路是政治維穩的第一步。

台灣對小紅書祭出一年限制，都還是在撇除中國APP有任何「干預外國」行徑或煽動性言論的前提下，國民黨和民眾黨等政治人物，刻意將此舉與「共產黨」限制言論自由的防火長城相比擬，著實欠缺思考，在野黨的反應才是十足充滿政治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