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修法，「特留分」也廢了吧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台灣遺囑協會在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連署，要求廢除民法兄弟姊妹「特留分」規定，讓立遺囑者自由分配遺產，難得獲得藍綠白立委一致支持，既然要修法，不但「兄弟姊妹特留分」該廢除，就連「特留分」也一併廢了吧，財產自主，自己的錢要留給誰就給誰，哪有國家規定一定要給誰的道理。 

人是社會動物，為維持社會運行秩序，每個人行為舉止當然需要規範，規範來自不成文的「倫理」，與成文的「法律」，我們都知道要孝順父母，這是「倫理」規範，但「法律」管不到不孝順父母，除非遺棄或虐待父母，「法律」才能介入，所以自己的錢要留給有照顧自己，或比較有感情的人，這是人與人互動的倫理概念，「法律」冷冰冰規定一定要分給張三，不得全部給李四，這是違反人與人互動的倫理，也侵犯了個人的財產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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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法是規範民事生活，必須配合公民社會的一般條件、趨勢和要求，也就是甚麼樣的時空條件，就應該有甚麼樣的《民法》，現在繼承「特留分」，是承續民國20年，由國民政府公布施行的《民法繼承編》；換句話說，「特留分」的立法背景是100年前的中國大陸社會，以農業為基礎，三代同堂的大家庭是整個社會重要的組成元素，經濟活動也以家庭為單位，個人勞動所得歸家庭做統籌分配，以照顧無生產能力的家庭成員。

在這種情況下，因個人特質被抑壓，所以遺產分配以大家庭作為思考，以維繫整個家族運作，「特留分」的設計也就無可厚非，但以之規範21世紀的台灣社會就顯得可笑，如果還保留遺產「特留分」規定，簡直就是拿明朝的劍，斬清朝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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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行《民法》規定，若是有配偶，在無遺囑狀況下，遺產繼承的四個順序，分別為直系血親卑親屬（即子女、孫子女）、父母、兄弟姊妹及祖父母；配偶要拿到另一半的遺產之前，必須與前述四個順序繼承人依順位共同繼承，這就是「應繼分」的概念；例如配偶、第一順序（直系血親卑親屬）子女3位，遺產1000萬元，則每人平均分配250萬元；若無第一順位，就與第二或第三順位共同分配，配偶可拿走1/2，若是與第四順位共同繼承，則配偶可拿走2/3，除非另一半沒有一到四順序的繼承人，才可能繼承全部遺產。

這樣安排看似合理，但若夫妻膝下無子，公公也早去世，而婆媳關係很糟，惡言相向，不相往來，一旦先生過世，依民法規定，先生的遺產一半要分給惡婆婆，這位妻子以後日子要怎麼過，豈不飲恨度日。

至於特留分，是在有遺囑情況下，為了保障繼承人能拿到最低限度的遺產的設計，特留分除了上述四順序繼承人外，也納入配偶共五類人，其中直系血親卑親屬、父母與配偶，特留分為應繼分的二分之一，兄弟姊妹與祖父母的特留分則為應繼分的三分之一。

假設夫妻膝下無子，公婆也過世，A先生一向由太太照顧，A過世遺產1000萬元，依法律A先生兄弟應繼分為全部遺產1/2，而特留分又為應繼分的1/3，所以A先生從未往來的兄弟可分到1000萬元的1/6，約166萬元，若兄弟只有1位B，則166萬元B全得，假設不久這位兄弟B也掛了，他的遺產分配卻與A太太無關，這合理嗎，有沒有違反民法立法「公平」的原則？

我們會不會覺得民法規定治絲益棼，根本與台灣社會現況不符，當前台灣社會是少子化的小家庭，即使有兄弟姊妹，成人後各有家庭，互動稀疏，關係並不緊密，甚至親子關係也很緊張，繭居的啃老族就等著分遺產，認為父母的支用開銷是在使用他將繼承的財產，在世父母隨時得「養老防兒」；即使關係應該緊密的夫婦，貌合神離也不少；這種情況下，法律還要介入遺產強制分配嗎？很多豪門兄弟姊妹的遺產糾紛，導致彼此反目公堂相向，不就是「特留分」惹的禍。

有部堺雅人和新垣結衣演的《王牌大律師》，其中有一集是鄉下德松醬油社長病重，三個兒女只有一人有幫父親打理事業，但其心思是繼承後就要賣掉醬油廠，另兩人在外遊手好閒，欠下大筆債務，就等著遺產還債，三人都握有老爸要把財產留給他的遺囑，遺囑效力「從新」，新的效力壓過舊的，於是三兄妹各找律師主張自己才是真的，最後老社長過世了，過世前寫的最新遺囑是將醬油廠交予一路照顧他的女員工繼承，三兄妹希望落空。

這樣不是很好嗎，老社長的心願是醬油廠永續經營，因此誰照顧我、誰能經營就留給誰，若依台灣民法繼承規定，應由三兄妹平分，只有賣掉醬油廠再平分現金一途，老社長可會含恨以終，死不瞑目。

管得最少的政府才是好政府，蔡英文時代通過同婚合法、通姦除罪，馬英九時代也通過自主醫療善終，身體可以自主，為什麼財產不能自主？「特留分」規定廢了吧，有遺囑者，從其遺囑；無遺囑者，若有紛爭再依「應繼分」處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