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容易？談何容易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在AI時代，合成一張賴總統頭像與一世紀前企圖實現皇帝夢的袁世凱的人像看板，再容易不過，但在野黨要發動彈劾總統，彈劾容易？還是談何容易？

近代史上被彈劾最多次的總統，就是美國總統川普，光在第一任期就被提起過兩次彈劾。第一次在2019年，眾議院以川普「濫用職權」與「妨礙國會」為罪名發起彈劾。眾議院指控川普涉嫌「通烏門」（Ukraine Gate）案，在與烏克蘭總統通話時，施壓政治與軍援壓力，要求烏克蘭暗中調查當時的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拜登（Joe Biden）及其兒的案件。然而，彈劾案送交參議院審理後，因執政的共和黨佔多數，最終未達定罪所需的三分之二門檻，彈劾宣告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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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兩年後，川普第二次被彈劾發生在2021 年，主因是2020年大選投票後的美國國會山莊暴力事件。眾議院認為川普在選後多次指控選舉舞弊，並刻意發表煽動性言論，才導致支持者衝進國會，遂以「煽動叛亂」為由再次彈劾川普。由於發起的時間點逼近川普卸任，審理過程中雖有部分共和黨參議員支持定罪川普，但總數仍未達過關門檻，川普再度從彈劾案中脫身。

美國憲法第二條規定，總統「犯下叛國罪、收受賄賂罪、重罪或不檢行為」時，國會可在其任期未滿前啟動彈劾程序，內文雖未明列細節事項，但只要國會指控總統違法，就能依法展開調查。翻開美國歷史，被發起彈劾的總統其實不在少數，包括1868年第十七任總統詹森（Andrew Johnson）以及1998年的柯林頓（Bill Clinton），最後都在終止在彈劾門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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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川普第二任期才剛開始，還有民主黨眾議員不死心，積極地把先前擱置的彈劾案動議再拿出來表決，指控川普濫用職權，未經國會授權就對伊朗發動空襲攻擊。不過，這次連民主黨內的主流聲音都持反對意見，最終以344票對79票，一面倒否決重啟彈劾。朝野兩黨多數議員有高度共識，認為在國際局勢緊張動盪、外部安全環境不穩定之際，應避免在國內升高政治衝突。

縱然彈劾總統的結果，主要由政黨結構與政治現實所左右，發起彈劾總統的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也為了凸顯在憲法體制內立法權對於總統的監督制衡。綜合學術研究的測量指標，彈劾總統案的發展與走向，大致可由三大指標來觀推測：總統的施政滿意度、國會結構與執政黨是否倒戈、總統是否有長期違法行為或醜聞。

我們或可嘗試用這些指標，來替賴總統被彈劾機率進行「彈劾風險指標評分」。

首先是總統的施政滿意度或民眾支持度的高低，學者定義，若支持度「長期」跌破30至35%的「安全線」，並呈現持續下滑趨勢，總統即進入高度政治脆弱狀態，彈劾行動在制度上與政治上都更具可行性。反之，若滿意度維持在35%以上，國會發動彈劾的成功率就偏低，在野黨所將付出的政治成本也會相對高。根據十一月份《美麗島電子報》公布的最新民調，賴總統的執政滿意度為40.9%，較上月漸升；同月《震傳媒》民調，滿意度44.1%，皆未見長期下跌趨勢，顯示當前民意氛圍對於彈劾賴總統的正當性並無集體共識。

第二個指標是國會結構與執政菁英們對總統支持的崩塌。換句話說，國會結構等同投票與過關門檻，而最終使彈劾案過關的關鍵，在於執政黨的國會議員們是否開始拒絕護航，在投票時倒戈支持彈劾。依照我國《憲法》增修條文第二條第十項，彈劾總統的門檻需立法院二分之一提議，依目前席次來算就是57席；第二步，再由全體委員三分之二、76席決議，才能聲請進入憲法法庭由大法官審理。藍白兩黨目前雖有62席次，超過提議門檻，但接下來若沒有14個執政黨立委倒戈，彈劾案依舊無法成案。

目前民進黨內雖有傳出不贊成法案不執行、不副署的聲音，但這與在彈劾案中是否會「棄賴投藍白」兩者無直接關聯，黨內綠委在投票時倒戈在野黨更非民進黨傳統，更遑論有14個綠委同時「背骨」，堪稱天方夜譚，顯示此風險指標分數趨近於0。

第三項指標，總統是否明顯違法或有任何醜聞。醜聞不一定違法，但總統醜聞肯定持續成為媒體焦點，而醜聞將使支持度與信任度驟降，也可能使同黨感到信任遭到背叛而增加倒戈機率，在彈劾案中如同惡性循環的骨牌效應。有學者認為，彈劾總統建立在「道德共識」之上，而非「政策爭議」。賴總統既無道德瑕疵，也無醜聞纏身，在野黨所謂賴總統已「稱帝」、「比袁世凱更為惡質的帝制」，無論形容詞多有創意，藍白都必須向社會大眾證實總統違法事實具體存在，缺乏台灣社會對彈劾案的道德共識，回到政策爭議，就僅是適法性論戰的層面。沒有社會集體共識下的彈劾案，要過關，終究得回到第二指標：票少的輸、票多的贏。

依據三大指標推估，藍白發起彈劾的實質成功率極低，既然如此，好歹得達成某些象徵性意義，替自己攬點政治紅利？藍白打算在全國每個縣市至少舉辦一場「彈劾公聽會」，應是企圖順勢替2026地方選舉找到合理理由提前下鄉造勢，強迫地方組織提前動起來，除此之外，除了徒增朝野對立，實在找不出其他加分項。在野黨要面臨的政治成本與代價，可是比起執政黨可是要高出許多。

如此高風險、高報酬的政治槓桿，藍白若一路開到2028年，最高的報酬當然是成功重返執政，然而，最高的風險就是兩年兩場選舉都慘敗，兩黨面臨版圖的大量萎縮。幾位國民黨立委們在開完彈劾記者會之後，就火速飛奔中國，實在很難不令人聯想，頗有替高風險政治行為先買保險的意味。朝野兩黨都應回頭思考，美國今年不分黨派封殺川普總統第三度彈劾案的高度，在紛亂的地緣情勢與中共多方進逼的壓力下，首要之務應設法避免升高國內的政治對立衝突，任何極端政治手段、持續的憲政僵局，代價都將轉嫁到台灣的未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