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垃圾話」攻勢　川普真信了？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台灣作家楊双子的長篇小說《臺灣漫遊錄》再度在國際文壇大獎上奪下至冠，要把充滿文化歷史意涵的中文詞句，翻譯成貼切不失韻味的英文，台灣女孩金翎的功力，絕對是關鍵功臣。翻譯遠不止於不同文字的直述，譯者在轉換時，必須理解不同語言背後的歷史脈絡、風俗文化、價值觀，加上語言本就含有意識形態，代表著不同權力場域，諸多複雜因素的交織，若再加點政治外交，就更加難解了。這就是為什麼美國總統川普一句「I'm not looking to have somebody “go independent”.」會引發台灣政壇不同陣營的百種爭論。

台灣幾乎每天接收到來自中國官方的咒罵，組成經常是四字成語，捲舌音搭上強勢語調，讓詞句聽來更顯威脅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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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清德總統的520談話，北京回應「以武謀獨，死路一條」；國會過軍售預算，中國發言人說「祖國統一勢不可擋，買再多武器都是「螳臂擋車、以卵擊石」，只會讓台獨加速敗亡」；民進黨立委沈柏洋參選台北市長，國台辦用連珠炮批他是「台獨頑固分子」、「宣揚台獨分裂謬論，從事分裂國家犯罪活動，被依法懲治、終身追責」。從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到旗下解放軍、國台辦、官媒，成語辭典都擺著這些狠詞，還有如搞台獨分裂都是「自取滅亡」、「粉身碎骨」，任何強調台灣主體性被視為去中國化的作為或人事，都叫「數典忘祖」、「民族敗類」。

中文使用者聽來狠毒至極的話，翻譯成英文後，致命警告突然就變得毫無殺傷力，甚至有點逗趣。看看美國主流媒體對中國這些狠話的英譯，就能理解為何國際社會對於台灣所受的脅迫和恐嚇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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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台獨頑固分子」一詞，美媒經常翻成「die-hard Taiwan independence separatists」，但在現代日常美語中，「die-hard」常有忠誠或堅定不移的意思，美國人會說自己是某球隊或明星的die-hard fan，貼近「鐵粉」之意。多數美國人還會直覺聯想到電影《終極警探》，片名就叫Die Hard。被中國視為罪大惡極的「頑固」台獨，翻成英文後就沒了那股負面情緒，還比不過英文語系中罵人是「Traitor」來得嚴重。

中國要貶低台灣的武器實力無法以小搏大時常用「螳臂擋車」，我們從小聽到大的成語出自於《莊子》，故事是勸人別去硬碰硬而激怒暴君，放在北京對台恫嚇語境中，台灣人一聽即懂。但西方不理解該典故，英譯時只能寫出原文再補上意義註解，如「Will end in failure like a mantis trying to stop a chariot」或「Like a mantis trying to obstruct a cart」，即便已超譯，乍聽之下還是很像某個童話或卡通劇情，很難從這句冗長英文中感受到北京在嚴正警告台灣軍購的嚴肅，體會不出以大欺小的囂張高傲。

更難以達意的是關於死亡警告的用語。在儒家為底的文化裡，詛咒別人毀滅或提及死亡，會被視為是最嚴厲的攻擊，但在英文中對於dead的用法，時常帶點著幽默，頂多就是地獄梗。中國罵台灣倚美謀獨「死路一條」，就是在讓台灣人有「留島不留人」的顫慄絕望感，一旦翻成英文，死路一條就變成「a dead end」，聽起來比較像開車轉彎進一條死巷子、做這件事行不通，恐嚇感全失。

又例如，中文說要把某人「粉身碎骨」，華人可能會感到的情緒是灰飛煙滅、死無葬身之地、不得超生的毀滅性詛咒，若寫在恐嚇信上，警方會馬上追查偵辦的等級。然而，北京要把台灣「粉身碎骨」怎麼翻？《紐約時報》曾直譯為「smashed bones and torn bodies」、《華盛頓郵報》譯作「Bones ground to powder」、CNN等其他媒體曾用「Crushed to pieces」。畫面感十足，但西方人可能會聯想到的是大法師恐怖片，感受不到一個國家將被無情武力侵犯的恐懼。

中文本就堆疊了數千年的歷史、共同文化與記憶、道德觀和儒家思想，這些在西方文化中並無對應根基，不是光靠一鍵「中轉英」就能心領神會。罵台獨是「數典忘祖」，Forgot their ancestors，聽在講求個人主義的西方人耳裡，絕不會有大逆不道的罪惡感，只會想：So What? 因此中國官方常洗腦台灣也是「中華民族文化」一員，要共同完成「偉大復興」，確實，每日一句富含語調節奏外加平仄對仗的四字成語，恐嚇罵人不帶髒字，這是只有台灣人能獨家體會的精深奧妙。

至於美國軍事與情報單位，不瞭解中文裡所傳遞的情緒，就不那麼重要了。他們有一套「北京方法論」（Pekingology），來解碼中共官方用語背後所代表的政治動作。

方法是將中共用語以編碼（code）來做文本分析，累積超過二十年的資料庫數據可從中共官方的字句微小變動，推測出中共軍事與戰略變動。假設一個用了十年的標準句型，某天突然多了一個字、少了一個字，或當中某個辭令改變，可能就代表北京高層內部發生了重大爭論、政策轉向、或人事洗牌。此外，同樣一句話，是誰說、對誰說、什麼場合說，所代表的意義截然不同。

美國五角大廈每年發布的《中國軍力報告》，核心任務之一便是將中共官方的所有辭令用詞，與中國解放軍的實際軍事行動進行精準的地毯式對比，拆解中國設法搶話語權背後的真相。先說結論，若美中在軍事上的諜對諜是一場NBA球賽，中國就是最會講垃圾話（Trash talk）來擾亂敵情的那個球員。

我們們拿幾個2025年五角大廈報告中公開的軍事數據來對照，中共宣稱在台海周邊軍事演習只是常態性的警告，但在美國報告中提及：北京高層在言語上雖然強調兩岸融合，但其實正舉全國軍事之力加速推進習近平所言「2027年前具備攻台能力」的戰略目標。

中共官方說詞中多次強調，發展武器、導彈、核彈技術純粹是出於「自衛」目的，然而，五角大廈報告中揭露，中國的作戰型核彈頭數量已突破600枚，並持續快速增加中，預計2030年將突破千枚。美方報告已確認中國海軍目前已成為全球規模最大的海軍，2035年以前就會擁有高達九艘航空母艦，另外還部署了大規模的遠程東風飛彈，射程足以覆蓋第二島鏈。言下之意，解放軍所具備的進攻型武器數量，與其口中的防禦性國防，言行完全相悖。

2024年5月，賴清德剛當選總統，中共隨即發起「聯合利劍」圍台軍演，在五角大廈與印太司令部的聯合記者會上，媒體追問「美方是否相信北京的和平宣示」，美方回答：「We listen to what they say, but we watch what they do.」聽其言，更要觀其行。是誰企圖以武力改變現狀？美國心裡有數。

川普才說習近平是好朋友可以合作，同時美軍將在六月舉行美日聯合軍演，且在日本基地部署「堤豐」（Typhon）進攻型中程飛彈系統。川普說台灣軍售是個好用的交易籌碼，但卻在川習會後看見美國AI巨頭火速爭相飛抵台灣搶單。川普對習近平說，美國的AI領先中國非常多，隨即美國的「AI護國神山們」，宣布在台灣加碼投資千億美金。在AI等同主權的新時代，若台灣AI與戰略地位非關緊要、與美國核心利益沒有環環相扣，川普又何必費心煩惱要不要大老遠打一場9500英里外的戰爭？

川普說Go independent是什麼意思？川普說台灣搶走美國晶片怎麼辦？台獨的定義是什麼？做什麼，比說什麼更重要。甚或有些事，只能做，不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