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老店／傳家金實力　梅林水果行

圖文／鏡週刊

梅林水果行已經屹立半世紀，店裡招牌、木櫃、壁面皆是珍貴紅檜，也暗示水果身價不凡。第一代袁黃金月當年被丈夫賭債逼到帶著女兒從嘉義北上擺攤，後來靠著一顆賣到250元天價的日本蘋果打響名號；老店傳承到第三代，如今由袁明達負責到市場挑水果進貨，姊姊袁君和妹妹袁子婷共同打理店內大小事—從無處容身，到立足台北博愛特區金店面，梅林為「苦盡甘來」寫下了最台灣人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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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前的週末凌晨時分，萬華的台北第一果菜批發市場依舊燈火通明，37歲的「梅林水果行」第三代袁明達，手裡拿著環保水壺、揣著筆記本穿梭在各水果攤，與蔬果運輸車、摩托車擦身而過，他鎖定目標，眼光掃向剛卸貨的美國進口紅櫻桃。

袁明達說：「台灣人喜歡在特定節日送櫻桃，夏天送美國櫻桃，冬天則送紐西蘭櫻桃，我昨天就進了15箱，今天要再拿3、4箱。」疊起來的櫻桃箱比他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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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立三代　成高檔代名詞

袁明達的日常是這樣的：只要是市場開市的日子，他半夜12點半就得從家裡出門，先衝新北三重、再轉北市萬華果菜市場，一路進貨到凌晨4點半，回家小睡1個多小時，6點半準時在台北市開封街張羅開店；上午8點後回家休息一下，接近中午再到店裡上班，直到傍晚5點下班回家睡覺，又開啟新的一輪水果人生。

我忍不住說，這樣的睡眠時間根本是支離破碎，袁明達一邊挑櫻桃，一邊苦笑：「好的水果批發商銷貨很快，如果太晚去，水果就賣光，要拿最好的貨，只能配合市場的時間早點去。」

 

在老台北人的心中，「梅林」和高檔水果已劃上等號，已故的前中信金董事長辜濂松，生前是每逢三節必向梅林報到的常客，批發水果30年的蔡玉堂提起梅林，稱讚道：「小明（即袁明達）阿嬤那一代，梅林就開始賣水果，貨款天天現金結清，從不拖欠，最漂亮的貨都會留給他們，他們給攤商的價格也比別人漂亮。」

探問起梅林的故事，時空要拉回1960年的嘉義朴子，梅林第一代袁黃金月的丈夫愛賭博，曾一夜之間在牌桌上輸掉二分土地，她四處做水果批發兼顧店，仍難補丈夫的無底洞；1970年，袁黃金月被債逼得走投無路，擔心自己是女人家，恐引來閒言閒語，便帶著三女兒袁秀梅北上討生活，那時，身上僅有150元。

北上打拚　專賣稀有品種

起初，母女倆在台北西寧南路的舊中央市場靠賣剝殼菱角餬口，好不容易攢了點錢，改回賣水果老本行。袁黃金月有水果批發的經驗，挑水果的眼光格外銳利，每天營業額達3、4萬元，才2年多就還清債務。留在嘉義的兒子袁勝雄，則在國二輟學北上，幫忙賣水果。

袁黃金月做生意直來直往，客人愈有禮，她愈客氣；若是仗著有錢、東挑西揀，她有時乾脆不賣。後來萬大路果菜批發市場啟用，舊中央市場一帶面臨拆除改建，1976年3月6日，袁黃金月在開封街和博愛路口倉促租下店面，只有現今梅林的一半大，請弟弟幫忙命名。

 

由於三女兒名「秀梅」，而水果行賣的多項水果又長在樹「林」裡，便取名「梅林」，但當時，周邊早有農林、萬林、亞洲三家大水果行（目前僅剩農林水果行仍在營業），加上之前擺攤的老顧客流失，梅林開業第1年，慘賠6、70萬元。

為了扭轉生意，袁黃金月決定專賣罕見又好吃的水果，彼時政府嚴格管制水果進口配額，市面上僅流通一顆30元的日本青森「五爪」蘋果，已是上班族眼中的奢侈品；袁黃金月到基隆港委託船員，直接從日本私帶更大、香氣更濃的「世界一」蘋果，一顆喊價250元，因昂貴、稀有，反而成了當年高官富商探病送禮的指名首選。

日進斗金　跑單幫批好貨

隨後，梅林的招牌在博愛特區的政商名流圈傳開。曾經有神祕客人登門，指定要買頂級日本青肉哈密瓜，獻給時任總統府戰略顧問主委的何應欽將軍，袁黃金月動用所有管道找人跑單幫進貨，一顆賣出800元—以當時上班族月薪3千到5千元計算，堪稱天價。

而鄰近的漢口街上，「東方大飯店」附設夜總會，凌晨1、2點，剛下班的舞小姐化著濃妝，挽著黑白兩道的大老闆，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走進梅林。為了賺這些一擲千金的豪客錢，梅林當年到凌晨1、2點鐘都還燈火通明。

1979年政府開放出國觀光，梅林跑單幫的生意愈做愈大，每到日本水蜜桃產季，袁秀梅便飛去日本挑選水蜜桃，並找旅行團觀光客幫忙，一人提15顆裝的水蜜桃禮盒回台，梅林就奉上5顆給攜帶者。

袁勝雄的任務則是開貨車去桃園機場載水果，再批發給全台各地的水果行，銷量好到一天請人從日本提回3、400盒還不夠賣，每天淨賺十幾萬元；梅林的獲利攀向頂峰，後來一舉買下開封街和博愛路口的三層樓店面。

直到1980年代尾聲，政府開放水果貿易，跑單幫才劃下句點；1990年代，袁黃金月健康走下坡，由袁勝雄和妻子李鴛鴦接班，袁秀梅則到日本發展貿易，將日本頂級水果引進台灣。

到梅林水果行採訪這天，已退休移居嘉義的袁勝雄和李鴛鴦難得現身店內，5年前動了膝蓋手術的袁勝雄，如今已徹底退居幕後，但仍示範起立蹲下給記者看，說自己身體比之前還要硬朗。見大女兒袁君、兒子袁明達、小女兒袁子婷在店裡忙進忙出，原希望採訪3個子女就好，拗不過記者請求，袁勝雄才接受採訪。

固守老厝　見證台北歷史

他自嘲：「媽媽交給我，我不能占著位子不放，交棒，就要交得徹底。」如今，袁勝雄不再踏入市場採購，只有重要節日才會特別北上盯場，就像端午節前夕，他便特別叮囑兒子要留意櫻桃的進貨品質，細細檢查表皮是否有傷痕。

問起傳授兒女怎樣的經營心法？袁勝雄淡淡地說，就是孩子自己去商量、分工；袁明達則說：「爸爸買東西比較『豪爽』，只要是好水果，會大量進貨，我自己則會稍微抓一下量，今年端午節，爸爸特別提醒進貨量要足夠，但水果賣不完就是耗損啊。」

 

袁明達又透露：「曾有一位建設公司老闆指定要頂級的玉荷包荔枝，在批發市場裡，一件（6公斤）的價格被喊到將近1萬元，因為客人要，我們只能標下來。」

梅林水果行見證了台北金融區興衰，原本評估是否在台北市信義區設立分店，但考量市場上高品質的水果貨源有限，最後還是固守起家厝—當台北城的中心翻轉，老客人依舊在，梅林水果行三代人在凌晨出擊，穿梭北台灣的水果市場，只為了挑出最頂級的水果，那不認輸的意志力，成就了小攤商的翻身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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