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在讀支文、講支語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教授）

網路已經另成一個國度，而且是喬治歐威爾 George Orwell《1984》的國度，老大哥Big Brother無所不在，隨時監控我們的行動與思想，把柚子說是「文旦」該被批判，糯米軟軟QQ的，應該叫「軟Q」，不許叫「軟糯」，該道歉，文旦和軟糯都是「支語」，通通政治不正確。

其實網路老大哥自己才政治不正確，不瞭解台灣文化，在台南都稱「麻豆文旦」，可沒有人說成「麻豆柚子」，「文旦」是道地台灣用語，網路老大哥將自己文化硬送給對岸，是不是無間道來「臥底」的？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1984》的世界，老大哥監控無處不在，人民一舉一動都被電幕telescreen監視，「和平部」製造戰爭，「友愛部」拷問改造人民，「真理部」施放假消息洗腦，政治宣傳大量泡製灌輸，人民深信黨和老大哥的領導，真相埋葬在垃圾資訊中，永遠找不到；被洗腦的人直到槍決前，仍然相信黨並熱愛老大哥，至於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內容黑色且荒謬，但網路世界不就是這樣嗎？

將「支語」貶抑為負面名詞，這是站在對岸角度思考，「支那」一詞本是中性，原是古印度對中國的稱呼，現在我們稱「中南半島」，以前是稱為「印度支那半島」，唐朝日本留學僧將「支那」帶回去，形成日本對中國的稱呼，但因侵華戰爭期間，日本都以「支那」稱呼中國，所以現在中國人極度厭惡「支那」一詞，認為是軍國主義遺毒，刻意對中國的貶抑與歧視。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中國，英文稱China，在有些語文中也有讀成Chi-na，就會唸成「支那」，China與Chi-na都是符號具signifier，指涉對象都是中性的「中國」，雖然「中國」是中性名詞，但「支那」卻是負面的，換言之，譯成中文後，「中國」「支那」二者呈現的符號義signified截然不同，就如同奧運名稱Chinese Taipei一樣，我們自嗨說成「中華台北」，但國際的認知就是「中國的台北」。

日本早就改用「中國」稱呼，不再使用「支那」，但中國小粉紅仍然沒有忘記80年前的仇恨，台灣的網路老大哥們，幹嗎跟著瞎起鬨，到底站在哪一邊？

用所謂「支語」一詞霸凌他人，其實是站在對岸中國角度思考問題，網路是易開罐文化，容易學習、容易使用，更容易遺忘，因為容易進入，所以極其廉價，在鍵盤上動動手指頭，寥寥數語，不必思考、不必深度、不必負責，只要譁眾即能取寵，為要譁眾，尖酸刻薄，鼓譟對立，立場不同者其心必異，形成黨同伐異的吃人世界。

網路世界鼓動兩極對立，就和部分電視政論節目一樣，正在撕裂台灣，只要政治立場的對立面即是「非我族類」，如同喬治歐威爾另一本書《動物農莊》Animal Farm，書中七誡的前兩誡：

1.     凡兩條腿行走的，就是仇敵。

2.     凡四條腿行走，或者長著翅膀的，就是朋友。

敵人與朋友可以用幾條腿來辨別嗎？這不是笑話，我們現在不就是用對中國的態度來區分敵人和朋友嗎？台灣正不斷從內部製造敵人，看來我們比《動物農莊》的豬，高明不了多少。

我們可以不喜歡「政治」的中國，但父祖延伸下來的「血緣中國」、「歷史中國」、「文化中國」切割得掉嗎？或是需要切割嗎？林依晨在成都的商演場合說「我是成都人」，是陳述「血緣中國」的延續性，祖父是成都人，當然自己也可以算是成都人。

假設有位來自成都的交換生，在台北住久了，喜歡台北，在同學聚會的場合說「我是台北人」，我們會覺得突兀，還是覺得親切？如果我們接受這位中國學生的「我是台北人」，那為什麼要霸凌林依晨的「我是成都人」。

政治立場歧異產生的認同敏感，擺在心上就好，不必無限上綱，我們所用的文字、所講的客語和河洛語，都來自「文化中國」，難道要自貶為支文、支語？我們常形容凡事照SOP走是「照起工」，這是口語，寫成文字要寫「照砌工」，這是「文化中國」；中秋吃柚子，不急，等柚子皮有點脫水皺皺的，才會去酸留甜，台灣話叫「消水」，若要典雅就寫「辭水」，這也是「文化中國」。

語言是當時當地氛圍的自然演化，兩地文化條件不同自然就會有差異，我們都知道「軟體、軟件」、「網路、網絡」、「電腦、計算機」指的是同一件事，有必要霸凌為「支語」嗎，中國年青人口多，創意無窮充滿想像，「網紅」一詞就是中國年輕人創造的，另一個不通的KOL似乎也是，KOL指key opinion leader，opinion leader本來就是key person，因此稱KOL就好像叫人家「Mr. 王先生」一樣好玩可笑。

不通的還有「元宇宙」，元宇宙是metaverse，meta是後設的概念，根據元件A創造出B，以B來詮釋A，所以metaverse是人造宇宙、虛擬宇宙，逕譯為「元宇宙」，那我們真正的宇宙又要如何稱呼？但元宇宙不就被台灣社會接受，而且廣為運用。

中國所創造的流行語，有好有壞，合用就用，但不應全貶為「支語」，我們接受「歐巴」，為什麼要拒絕同文的中國流行語，每天我們不就是都在讀支文、講支語？只有自卑與沒有信心的人，才會用仇恨墊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