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政府核能立場轉彎前　準備好幾套劇本？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賴清德總統近日宣布，「非核家園」目標已達成，核二和核三廠具備重啟條件，將送核安會審議。不少長期追隨綠營反核立場的支持者對此感到詫異和憤怒，不解為何民進黨政策說轉彎就轉彎，難道打臉前朝蔡政府也無所謂嗎？難道放棄中心思想了嗎？難道可以隨便違背黨綱嗎？有支持者要從前支持過反核的閣員先下台再說，甚至有人解讀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不想選台北市長，就是擔心會被媒體不斷追問長久以來的反核立場驟變，導致無語回應而使選戰失焦。

從總統府到行政院，截至目前為止，綠營從政人士沒有一人的說詞能說服支持者接受，只是複誦著「沒有核安就沒有核電」、「要重新啟動必須同時具備『安全無虞』、『社會共識』與『核廢料處理』三前提，缺一不可」，論述單薄。得不到具體解釋，綠營支持者難免感到情感被玩弄，精神很錯亂，這確實是賴政府在年底選舉前，所有候選人必須面臨最大的價值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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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可以用幾十年的時間和說帖，耐心遊說廢核的正當性，替民進黨立下價值神主牌，如今就無法被支持者接受只用三言兩語塘塞過去。然而，執政早已不是兩三天，民進黨不可能不明白這個硬道理，因此賴政府只有兩種情境可能性：不想說，抑或不能說？

若總統宣佈重審核電廠是慎重之舉，多方討論下的結論，早該請行政院、經濟部甚至中央黨部，製作多套精美組圖，在網路上投放至各種目標群眾，但主管機關經濟部長龔明鑫卻表明他對計畫重啟事先並不知情。由此可見，層峰決策圈可能極小，且考量優先點非核電廠運作和經濟細節本身，而可能來自於複雜的政治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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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推論，面對政黨價值的重大轉折，明知將引發反對聲浪爭議，對執政黨絕對非利多，卻還是必須急著在期中選舉將近的敏感時機公布此事，民進黨值得冒著得罪廣大鐵桿支持者的風險，來討好對發電議題不太在乎的中間選民嗎？連先前核三重啟公投都未達門檻的情況下，為了選票的假設並不合常理。若非選舉考量，卻還是不得已倉促宣布，背後目的很可能就涉及了更深層的國安考量。

前總統李登輝倚重的國安幕僚、前國安會副秘書長張榮豐，曾經手過1996 年台海危機的「十八套劇本」、穿梭過兩岸秘密管道、WTO的談判策略布局等，他對於台海戰略秉持的核心邏輯就是美、中、台三方的「動態均衡」，台海狀態基本上就是美中台三方甚至加上日本的多方賽局。

在他的著作《無煙硝的戰場》中提到，台海現狀並非由單一方面決定，各方都在追求己身利益的最大化，在特定的實力對比與國際環境下，各方會達到一個「誰都不敢輕易改變現狀」的平衡點。在「納許均衡（Nash Equilibrium）」之下，當參與各方的實力或參數改變，均衡點便會跟著移動，也就是說，美中台甚或加上日本的多方均衡是動態的，因此國家必須有能力進行「戰略模擬」與「套疊劇本」（Scenario Overlay）來隨機應變，縮短各項變動的反應時間。

在此所指的「戰略」，不是只有單一計畫，而是要針對台灣之外的其他兩方來交叉比對。方法是將先局勢的關鍵變數「參數化」，例如中共軍演規模、美軍航母動向、台灣內部民意等，再將台灣自己的行動方案，與其他對手可能的反應進行「套疊」，產生多種「情節」（Scenarios），每一個交集點就是一個「劇本」，便可針對每套劇本預先擬好行政命令、做好軍事部署、對外發言內容等，當實際發生的情況與某個劇本吻合時，決策者就能夠在最短時間內提出因應。1996年李登輝有「十八套劇本」就是依此路徑產出的。

萬一現實變化太快速，都不符合預想劇本怎麼辦？則必須在最快時間及時修正參數，再重新套疊劇本，就類似於國際關係上所說的「情勢變遷原則」。一旦情勢變了，策略就必須隨之改變。

從美國川普政府上任後，原先賽局中的關鍵一方，有了與前任拜登政府時期極大的轉變，無論在環保議題上或是國際戰略上，中國也在近兩年加劇對台及印太地區的軍事威脅，當兩大參數與實力驟變，台灣勢必需要作出相應戰略。若套用張榮豐的賽局理論與套疊劇本原則，或許能找出賴政府核能政策急轉彎的幾種動態均衡與策略路徑。

首先，參數設定。

美國變數，川普政府上任後，相較於拜登政府主張綠能與環保的偏左傾思維，將核能政策上升至國安層級，主張「能源即國家主權」及「核能復興」（Nuclear Renaissance），強調不依賴外國能源進口，尤其是來自中俄供應鏈的能源，才能確保美國發展AI產業與軍事國防能獨立運作。另一變數是中國，中共對台軍事壓力增加，目標是封鎖台灣，這也使得台灣的能源存量成為國防致命傷，只要中方一掐斷天然氣等能源輸入，等同台灣瞬間停擺。

張榮豐主張策略必須隨參數改變而調整，現在有兩個關鍵參數已變，因此台灣勢必得出調整以符合時勢。原本就尚處在能源轉型期，但因近年半導體產業必須快速擴展，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也曾公開表達過，擴廠最擔憂的是台灣電力能否穩定供應，使得重啟核電超乎產業議題，已成為攸關國家防禦的能源韌性問題。

再將上述變數進行套疊，則產生以下三種可能劇本。

第一種，提前與美方進行合作均衡，包括能源與軍事、AI半導體供應鏈合作導向，避免美方憂心台灣天然氣存量不足，而使美國也難以協防挽救的國防漏洞，政府朝向川普政府期望的「核能即國安」方向，提升能源自主性。此時的情境將是，電力成本下降，台灣可鞏固半導體領先優勢，符合納許均衡中的美台利益最大化。

第二種劇本，設想中共為了加速統一進程，開始實施常態性或偶發性的對台軍事封鎖。如未事先規劃重啟核電以軍事能源備案，台灣恐將面臨天然氣供給斷源，國防、產業與民生用電屆時將成為重大威脅。
第三種劇本，台灣若最終由於內部政治等因素無法重啟核電，持續依賴天然氣。在中共軍事威脅快速增長情況下，川普政府可能認為台灣不願配合美方國防能源政策，也缺乏自我防衛意願，致使台灣在賽局中失去主動權，被動成為受壓迫方。

由於「納許均衡」的本質來自於「互相保證毀滅」從而多方可相互牽制，若其中一方實力弱化到無法對「片面改變現狀」的行為進行報復或懲罰時，均衡點就會往不利於該方的方向移動。

根據目前情勢的變遷，當前台灣的能源現狀若無法找出解套辦法，正是張榮豐所警示的「失去報復能力」的高風險區，對川普政府而言，台灣所帶動的全球半導體產業供應鏈，也將因能源的脆弱性而面臨威脅。另一方面，站在美國角度，牽制解放軍最快速也成本最低的方式，就是用盡各種方式，以最快速度促使印太地區民主盟友們，加入美國所主導的「乾淨供應鏈」（the Clean Energy Supply Chain），就是「去中化」的能源供給戰略。

我們若將日本也納入動態均衡的劇本中，此參數也正在改變。川普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三月中所達成的協議中，日本不僅要在國內推動提高核電佔比，也被要求投資數百億美元在美國本土興建「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技術合作外也協助解決美國電力問題，形同日本同意加入美國「強化核能同盟」戰線。

國家戰略必須在短線上做出即時反應，而核電安全、核廢料安置問題、害留子孫與汙染土地的傷害，則需要花上百倍長時間與人力來找解方，尷尬的拉扯，日本此刻同樣在發生。執政者左右兩難，還是得先解決已經逼近到家門口的壞人威脅。畢竟國家若沒了，土地永續發展還需要操心嗎？侵略野心爆棚的中國，才是招致這一切難題的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