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話／腦袋空空　跑馬拉松

（圖文／鏡週刊）

小時候我們家開鞋子工廠，但到我國中畢業時遇到一些問題關起來了，要半工半讀，我媽翻《中華日報》，叫我跟雙胞胎弟弟去美髮店當學徒，因為工地太辛苦了，美髮看起來比較乾淨。每天從早上8點做到下午5點，晚上再去念崑山工專，工作時間很長，錢也不多，薪水一個月3000元，到畢業當兵，才學會洗頭髮。

當完兵也不是沒想過做其他的事，但以前的老闆找我回去，而且1990年代景氣真的很好，洗一次頭，還有100元小費可以拿。剪髮、燙髮、染髮，每學會一項本事就跳槽另外一家髮廊，跳來跳去，跳成了設計師，26歲跟其他3個同事出來開店，因為女朋友家人說：「你一個月賺不多，這樣怎麼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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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存款只有10萬元，店租9萬元，粉刷都要自己來，開著開著，最興旺的時候9家店，但現在剩下6家。以前是開店才找人，現在是有人手才開店，時代不一樣了，以前我們教助理，還會收一點教育費，幾百元或一千元，希望他付了錢會更珍惜。現在年輕人會問，為什麼上課還要錢？制度改掉之後，他們也不一定比較想學。

當初開店，是為了證明給女朋友的家人看，但後來分手了。跟現在的老婆認識、結婚也超過20年了。有個客人給我做快20年，有一天突然問我：「你是不是同性戀？你怎麼都不跟我講話？」我其實不是很會聊天，很多時候就是安靜地把事情做好。有一個住比較鄉下的媽媽，也差不多從我開店初期就固定來弄頭髮，很多親戚可能一年見一次，但客人是每個月、每2個月見一次，長年累積下來，情感也不一樣。有一陣子，算算週期，正想說她怎麼還沒來？就接到她的電話，一接起來就在哭，她說她中風了，行動不方便，家裡的人也沒辦法帶她過來，只能在住家附近的髮廊弄，但又不滿意。我跟她說沒關係，我去妳家幫妳服務，來來回回，也有十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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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身體恢復得比較好，能自己搭火車、坐計程車過來，一直到她人走前一個禮拜還來找我做頭髮。那一次，她一邊做一邊哭，說最近身體狀況不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來？那種時候，我也不知道能講什麼，只是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聽，洗髮、剪髮、染髮，剪她最喜歡的鮑伯頭，當作一種陪伴。

不知道要跟客人講什麼，是因為這幾年我家裡也是這樣。我哥癌症，後來幾年都住院，有天醫院打來說他想見我，我想說把客人做完再去醫院，但去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哥哥走了，換弟弟生病。雙胞胎兄弟，小時候會有心電感應，他感冒，我身體也不舒服，我們以前長很像，但後來爸爸鞋子工廠重新開張，他回去幫忙，只剩下我一個人，工作環境不一樣，也越來越不像。有時候也會感慨，雙胞胎不是命盤一樣嗎？為什麼際遇不一樣？但人生好像沒有辦法想這麼多，只能腦袋放空空，去跑馬拉松。

我每個禮拜三晚上固定去成大那邊跑7、8公里，跑步對我來說就是放空，一呼一吸，不用想事情，也不帶手機。很多事情你沒有辦法講，也沒有辦法處理，就只能這樣讓自己過去。這樣跑也跑了3、4年，去年去日本跑全馬。以前會覺得，店要開大一點，要做更多。現在反而覺得，事情不用那麼多。你把眼前的客人做好，客人做完頭髮心情變好，我們那天也會開心。做這一行做久了，你會知道，有些頭髮，是最後一次剪的。只是在當下，你不會知道是不是這一次呢？

安迪／56歲／台南市／髮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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