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進黨40周年：「黨外」的傳承或斷裂？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民進黨生日快樂！民進黨1986年928創黨，迄今已40歲，但民進黨不是憑空而降，而是接棒「黨外」，因此「黨外」精神的傳承就是民進黨的基本價值；日前歷史學者陳翠蓮教授接任國史館館長，致詞說有人盜用民主運動的名號組「黨外大聯盟」，這是「偷換概念」，會混淆、打擊、腐蝕民眾對民主自由的信心；所謂「黨外」到底是普通名詞還是專有名詞？現今的民進黨對「黨外」這個符號而言，是傳承還是斷裂？

從「黨外」的發展，就可看出「黨外」到底是專有名詞還是普通名詞；所謂黨外是早年不認同兩蔣獨裁統治的社會運動，對抗的「黨」就是國民黨；「黨外」要從何時算起？台灣反抗國民政府統治始自1947年228事件，但228事件是武力抗爭，和以後黨外的議會路線不同，且228領導人殺的殺逃的逃，並無延續至後，所以不宜視為黨外運動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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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黨外運動指的是「反對一黨專政」，可以追溯至1960年《自由中國》事件，那年國民黨查封《自由中國》，雷震被捕，原因之一是雷震和台籍士紳郭國基、李萬居籌組新黨，案發後籌組新黨活動亦告瓦解；如果黨外運動重點是訴求「台灣主體意識」，那1964年彭明敏教授的〈台灣人民自救宣言〉，就算是的起始點；這兩個事件都是黨外先賢的啟蒙，但60年代台灣社會受到嚴密控制，氛圍肅殺，因此早年的「黨外」意識是沈潛的。

60年代海外的反對運動比島內蓬勃，1970年4月24日時任行政院副院長的蔣經國，在紐約被台灣留學生黃文雄、鄭自才槍擊，試圖阻斷蔣氏政權的「父子相傳」；由於槍擊事件的影響，國民黨統治的合法性逐漸被挑戰，蔣經國接班後也將部分權力釋出給台籍政治人物，如謝東閔、林洋港、李登輝、張豐緒，日本學者若林正丈說的國民黨權力「二重侍從主義」結構，台籍政治人物逐漸由下層進入上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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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以後黨外運動逐漸興起，開始有「黨外」的稱謂，平常以「黨外雜誌」宣揚理念，選舉期間則組織化串聯，舉辦街頭演講推薦候選人；現在民進黨內最具影響性的派系〈新潮流〉，就是早年的黨外雜誌《新潮流》的延續。

選舉是黨外運動的具體呈現，在議會中展現不同於國民黨的聲音，50年代中期省議會就有「五龍一鳳」，即郭國基、吳三連、李萬居、郭雨新、李源棧和許世賢等5位非國民黨籍省議員，但他們都是個別競選，黨外候選人有組織性的串連與助選行為始於70年代。

1973年康寧祥、黃信介推動「黨外四人聯合陣線」，支持張俊宏等人參選台北市議員；1977年的縣市長與議員選舉以及台北市議員選舉，在康寧祥、黃信介主導下開始有全島性串聯；1978年增額立委、國代選舉，黨外以立委黃信介為核心，施明德及新當選省議員的張俊宏組成「台灣黨外人士助選團」，不但有共同政見，也有具體人事編組，甚至有了選戰LOGO、募款餐會、競選書籍，但此次選舉因美國總統卡特12月16日宣布隔年元月1日與中國建交，蔣經國發布緊急處分令而停辦。

1980年增額中央民代選舉，因美麗島事件後的肅殺，組織化助選行動停頓，不過1981年的三項公職人員選舉，即恢復「黨外推薦團」並使用「綠色」做為選戰標準色；1983年增額立委選舉組成「黨外人士競選立委後援會」；1985年縣市長與省市議員選舉亦有「黨外選舉後援會」，1986年9月28日民進黨成立，當時雖未被國民黨政府「承認」，但黨外活動已從鬆散組織整合為政黨。

這期間歷經中壢事件（1977）、橋頭事件（1979）、美麗島事件（1979），以及組黨後的機場事件（1986）、老兵返鄉運動（1987）、520農民運動（1988）、反刑法100條運動（1991），若加加上林宅血案（1980）、陳文成事件（1981）、鄭南榕事件（1989），一部「黨外史」就是血淚斑斑的抗爭史。

從上述「黨外」歷史的簡易回顧，所謂「黨外」的確是專有名詞，應由民進黨承續與接收；但如果由黨外精神「台灣意識」與「反對一黨專政」的傳承來思考，又是另一種面向。

彭明敏的「台灣主體意識」，在李登輝時代已經開始建構，至陳水扁時代逐漸強化，但近年卻矯枉過正形成「走鐘」，兩蔣時期台灣文化是被踐踏的，更不能有台灣意識，所以當時黨外候選人造勢活動刻意講台灣話、唱台灣歌；但對中華文化並不排斥，祖墳墓碑寫大陸原鄉，拜的神祇是來自原鄉的媽祖或守護神，也不否認自己血緣來自中國，一樣學習中華歷史與文化，期待的是兩岸和平共處；但現在民進黨政府似乎已經忘了40年前對外省老兵尋根的送暖，歧視中配，刻意在內部區隔你我，更極力「去中」「反中」，將台灣逼向戰火邊緣；藉「反中」分化你我固然有利於民進黨選票的凝聚，但絕不是當年黨外先賢的主張。

再說「反對一黨專政」，創黨40年的民進黨有沒有越來越像老「國民黨」？無視民主選舉，不願承認2024年立委選舉結果，用「大罷免」無差別誅殺國民黨立委；對立法院決議，行政院「不副署」，扭曲憲法設計精神，將制衡總統的「不副署」權，變為對抗立法權；種種行為有沒有背離早年黨外「反對一黨專政」精神？

民進黨生日快樂，反省是前進的基礎，黨外先賢傳承的禮物「民主香火」，是不是只接住了「香火」，而落了「民主」與「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