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赤壁賦成為國寶……

文／鄭自隆（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教授）

台灣這陣子都在關注藍白合，從藍白合變藍白拖，更多的名嘴因藍白拖而斷言藍白破，因此《聯合報》一則新聞就被忽略了，連電視也只有民視報導，這則新聞是蘇東坡寫的《赤壁賦》就要列入審查，可望入列國寶；當「去中化」成為顯學與政治正確時，這則新聞的確令人振奮。

蘇東坡正式的名字叫「蘇軾」，北宋人，出生在四川眉山，與父蘇洵、弟蘇轍並稱「三蘇」，20歲就中進士，才華洋溢，但畢竟是讀書人，不會做官，黨爭老是壓錯邊，一輩子起起落落，被侍妾戲稱「一肚子不合時宜」，42歲時被貶黃州，也就是現在的湖北黃岡，在黃州可能是他這輩子最放鬆的日子，買了一塊地取名「東坡」，《赤壁賦》就在這段時間與朋友游船泛舟寫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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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賦》指的是造成三國鼎立的赤壁之戰，也是大家熟知的孔明草船借箭，起壇借東風、火燒連環船，或是諜報故事的孔明氣死周瑜，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趣味盎然的《三國演義》所描述的傳奇。

赤壁地點學界是有爭議，有七處之多，蒲圻是史學界比較同意的一處，稱為「武赤壁」，是赤壁之戰的古戰場，另有「文赤壁」是蘇東坡寫前後《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的地方，在黃州東北的赤鼻磯，不知道是早年地點缺乏科學考證，以致東坡先生弄錯了，或是被貶黃州鬱抑寄意，地點也就無所謂，反正就是長江泛舟賞月嘛；人在困頓時，文采最為豐富，像超棒的《寒食帖》，也是先生在黃州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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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賦》的內容是這樣的–

第一段破題，先記日期「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壬戌是年分，即1082年（元豐五年），既望指陰曆十六；然後帶到主體「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接著敘述環境景色，「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因為是十六，所以不久號月升空，「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開著船「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並略述對景色的寄情「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第二段進一步描述蘇軾與朋友的互動，好朋友在一起，當然就是喝酒K歌「飲酒樂甚，扣舷而歌」，而「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餘音嫋嫋，不絕如縷」。
 
從第三段以降，就以史抒情，帶出自己的人生哲學和價值觀，東坡先生酸酸地藉朋友的口說，當大人物沒啥了不起，赤壁之戰的曹操何等風光，「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倒不如像朋友說的，「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擧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哥倆遊山玩水，瀟灑一點更可「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

客人已經夠灑脫了，東坡先生更為隨興，「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也就是說，看開就海闊天空，不必強求名與利「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呈現了佛道修養的空與無為，並期待捨棄廟堂之爭，縱情山水，「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結論最漂亮，「肴核既盡，杯盤狼籍，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哥兒們打屁就要吃飯喝酒，喝掛了就地而睡，睡死了，管他天亮不天亮。

此外蘇軾還有《念奴嬌，赤壁懷古》可能更為大家所熟知–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赤壁之戰，是歷史的著名戰役，造就三國鼎立，但鑑古知今，很多當時非打不可的戰爭，現今來看似乎也沒有那麼迫切性，赤壁一役死了幾十萬人，成就了曹操、劉備、孫權三分天下，劉備的政治口號「復興漢室」呢？當然這只是劉備為自己的野心所做的包裝，以讓一些愚者隨行，如同周星馳電影《鹿鼎記》中，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告訴韋小寶的，「反清復明」只是口號、宗教儀式，讓支持者以為所做所為都是對的，樂於跟隨，事實上搶錢搶糧搶女人，才是重點，只有弱智者才會相信政治口號，再說屍橫遍野，搶得天下三分，不久還不是司馬家通吃。

以書法來說，《赤壁賦》較為拘謹，不似已列國寶的另一個蘇軾作品《寒食帖》大器，放蕩而抒懷，充滿牢騷，此帖描述在寒食節，生病又住破屋，遇雨漏水狼狽至極，「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遠離權力中樞和家鄉，日暮途窮心灰意冷「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相較《寒食帖》的儒家的君國價值，《赤壁賦》可是道家許多。

這則不顯眼的《聯合報》新聞，讓我們有很多啟示，一是赤壁之戰的三方鏖戰屯兵，像不像現在的綠藍白的競逐，藍白若合，要贏仍是艱辛但有可能，藍白若破必然一起掛點；其次，世新大學廢中文系，大學聯考很多系也不要求中文分數，優雅的古文在台灣將瀕臨絕種，成為絕唱。

政治是一時的，政體政權也隨時可更迭，但數千年祖先智慧累積的文化，我們也要隨「政治正確」和「去中化」而丟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