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仔、揭弊、百官行述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狗仔案餘燼未消，有人提告說涉及「國安」，也繼續延燒至其他立委與記者，更有媒體報導說總統府、行政院、監察院長與民進黨府院黨的三大秘書長都被跟拍，狗仔揭弊儼然成了現代版的《百官行述》。

看過電視劇《雍正王朝》的人對「百官行述」應該都有印象，康熙年間有吏部主事任伯安，吏部掌管官員升遷罷黜，主事雖是六品小官，但他窮10年功夫，利用職務之便搜羅打探大小官員的敗行，上至貪贓枉法，下至嫖妓蓄妾，都記下編撰成冊，足足有4大箱，通稱為《百官行述》，有了這份資料，就可作威作福，更可保全自己，必要時也可作為交易「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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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行述》像不像現代的狗仔揭弊？且來談談二者異同；相同的是，現在官方也有「百官行述」，不過名稱可能稱為《廉政檔案》，相信情治單位都有現代版的《百官行述》，平常擺在檔案室「養案」，掀鍋時一併端出，加碼踹腳。

官方版的《百官行述》是合法而且必要的廉政管理，那私人版的《百官行述》呢？劇中這位挾「百官行述」呵斥六部官員如皂隸的任伯安，戲劇中被後來的雍正皇帝、當時的四皇子密派年羹堯剿了老巢江夏鎮，全鎮幾百人都被殺，4口箱子的《百官行述》也燒了；「百官行述」是小官大膽恣意自己建立狗仔網絡，嚴重侵犯皇權，活該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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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異的是，任伯安的《百官行述》是私下裹脅換取好處，見不得光的，但現在狗仔揭弊的「百官行述」是越多人知道越好，透過媒體發布，或是政治人物自己演出，直接對嗆政敵；所以現在版的「百官行述」，就媒體而言是商業行為，透過新聞傳播，博發行量和收視率，邊際效果是和特定政黨或政治人物示好交心，幫忙打擊政敵；對政治人物而言，有了《百官行述》，就可醜化對手，更可以博聲量，累積個人政治資源。

撇開商業與政治動機不談，現在版的「百官行述」是民主政治的防腐劑，大眾傳播有四大功能：守望、決策、教育、娛樂，狗仔新聞看似瑣碎，但對政治人物的監督是符合「守望環境」的功能，媒體代替民眾去看政治人物的一舉一動，提供完整且正確資訊讓閱聽人形成「決策」，是要繼續支持呢，還是從此唾棄。

問題是狗仔新聞有「提供完整且正確資訊」嗎？新聞理論是為無菌室的理想社會建構的，但真正的新聞作業哪會如此單純，臧否政治人物的背後多少都會有其「動機」；新聞從事件event的採訪，到最後呈現在觀眾或讀者面前的產出成果，都是經過層層的「守門」gatekeeping，從事件客觀存在的「社會真實」social reality，到新聞呈現的「媒體真實」media reality，是有大段距離的，其間宛如瞎子摸象。

沒錯，採訪就如同「瞎子摸象」，甲瞎子說象是一堵牆，乙瞎子說是一條水管，丙瞎子說是柱子，這些瞎子都沒有說謊，他們只說出新聞事件的部分事實，可能因某種原因而沒有看到或刻意忽略全貌，因此我們在媒體看到讀到的「媒體真實」常常就是牆、水管、柱子，而不是活生生「社會真實」的大象。

為什麼會如此？跑線記者受限的可能是學養經驗、人情羈絆，但更可能是「新聞室的社會控制」，用媒體的政治立場與意識形態來取景下筆，這不能怪記者，因為不如此，他沒辦法在這個媒體存活。

採訪素材到了編輯台，再製的過程更會走鐘，某新聞台處理民眾黨立委張啟楷質詢環境部長彭啓明的對比畫面，只見彭部長拍桌動怒，張立委一臉愕然，聲部就是部長的回擊「委員，如果你到現場去你就知道要怎麼處理，你不要在這地方抗議我好不好。我們是在救災，我在那邊待了三天，你對我說這樣的話」，觀眾被建構的印象就是官員理直氣壯，在野黨立委理虧無言。

這是「媒體真實」，但真正的「社會真實」卻是這樣的，張啓楷質詢表示，彭啓明臉書貼文號召「清溝超人」，但桃園挖土機老闆林鴻森卻發生因救災受傷感染去世的憾事，認為若繼續號召志工擔心又出事。

彭啓明答備詢時語帶怒氣，甚至不滿敲桌，強調他在災區現場待了3天，號召清溝超人是協助民眾家前的側溝，這些地方清溝機難以處理；若全部只交給專業救災，3個月、半年都不一定清得完。

兩位都站在自己立場表達態度，都沒錯，立委理性問政，擔心非專業志工的安全，部長求快要恢復原狀，所以動用民力；但媒體呈現的就是立委理虧、部長委屈。短短的質詢，「社會真實」和「媒體真實」就因媒體政治立場而拉開，其間差距宛如黑白兩個不同時空。

還有一例，某報侯姓記者，2023年打聽到當時幫賴清德輔選，後來擔任總統府秘書長潘孟安在台北寓居的地址，也詢問房東詢問租金事宜，屋主回應潘有付租金，記者如實寫入報導，但報社不用，後來輾轉給藍委「爆料」；報社不用此稿是有道理的，大人物租屋並繳交租金，沒有「衝突性」，就沒有新聞價值，但藍委爆料卻刻意不提租金；所以啦，所謂「爆料」，常常就是你期待看一頭象，但爆料者端出的卻是一面牆、一條水管或是一根柱子。

現在版的「百官行述」就隨媒體、政客隨意拿捏，棄「社會真實」於不顧，這是民主社會的非常態，雖然不恰當，但進了廚房，就不能怨嘆熱氣，政治人物享受光環，就得忍受被「偷窺」的鳥氣，台灣新聞自由得來不易，少數個案突槌，可以檢討，但不宜設限，讓新聞自由倒退可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