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北宜高鐵挨轟史詩級錯誤！重大交通建設「先射箭再畫靶」成常態　誰該負責？

記者盧逸峰／綜合報導

北宜高鐵爭議再度成為新聞焦點，前交通部長賀陳旦與公民團體最近向交通部下辯論戰帖，直指政府刻意美化高鐵延伸宜蘭效益、排除討論多年的北宜直鐵方案；前政委張景森更不諱言批評，北宜高鐵是「史詩級錯誤」。對此交通部強調決策務實、專業評估完備，還羅列多項理由，指北宜直鐵處處不如北宜高鐵；交通部長陳世凱也說張景森引用數據錯誤百出、還點名賀陳旦「應該清楚交通部有無美化數據」。陳世凱強調，所有數據均來自鐵道局與顧問公司的專業評估，且歷經多次會議與環評程序，交通部的立場就是務實延伸，在科技可行、國家財政能夠負擔的狀況下，務實討論高鐵延伸議題。

陳世凱踩穩立場，然而民團、專家學者擔憂的是，北宜直鐵方案未能公平地與北宜高鐵比較，中央就主導高鐵案闖關環評。當重大交通建設宛如「先射箭再畫靶」就是要往高鐵走，台鐵是否再一次成為政策轉向下的犧牲品？在重大路線選擇上，是否真的存在公平、完整的比較評估？如此鉅額的建設投資，如果最終效益不如預期，誰又該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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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道局將政策正當性回溯至林佳龍任內交通部發布的《2020運輸政策白皮書》，其中提出建構「環島高效鐵路網」，並將「評估與規劃高鐵延伸」列為行動方案之一。問題在於，白皮書原應是原則性方向指引，卻在實務上成為「非高鐵不可」的政策起點，使北宜直鐵這個討論十餘年的方案，在未完成對等比較前就被邊緣化。這種由上而下的政策定調，與過往軌道建設應由技術單位自下而上評估的常態完全不同。

公民幫推理事長黃建興點出北宜高鐵程序一大問題，鐵道局自始至終的程序通通都是「倒過來做」，明明程序起點是先送國發會審議，再來才有可行性研究，其後進到綜合規劃。然而，鐵道局卻是先做了綜合規劃報告，再來做了17頁的可行性評估，儘管後來有完備該做的研究，但與後來的綜合規劃報告就像是頭髮不一樣長的雙胞胎，如出一轍，然後才送國發會審議。黃建興反問鐵道局，這不是逼得國發會一定要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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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政策先行、專業補件，鐵道局的角色也隨之轉變，從可行性把關者，淪為政策背書者。這不只是北宜高鐵的問題，「先射箭再畫靶」成了國家交通建設決策機制、交通專業導向逐步失靈的縮影。

當地方歡迎高鐵設站，同時令台鐵基層擔心憂心的是，高鐵一路延伸宜蘭、高雄市區、屏東，對台鐵的衝擊卻被輕描淡寫。鐵道局認為這是一樁美意，能相輔相成、分工合作，卻未提出具體的營運衝擊評估。台鐵產業工會則直指現實：北宜高鐵通車後，台鐵一年票收恐短少近8億元，若以30年期計算，包含未採納北宜直鐵的機會成本，損失恐高達580億元。

更諷刺的是，工會指出，未來台鐵可能還得加開班車，將花東旅客送到宜蘭新站轉乘高鐵。原本北宜直鐵的核心目標，是解決花東「一票難求」的結構問題，如今卻變成要求花東旅客多花錢、多轉車，交通政策的邏輯顯得本末倒置。在台鐵長期虧損、同時承擔大量政策性任務的背景下，這樣的衝擊並非單純的帳務問題，而是將直接影響安全改革、待遇改善與專業人才留任。當營收被政策性抽走，台鐵只能以緊縮支出回應，最終犧牲的仍是員工與旅客。

在立法院質詢現場，最耐人尋味的一幕，是前高鐵公司董座、現任台鐵公司董座鄭光遠公開表示，依照目前交通部規畫方向，贊成高鐵延伸宜蘭。一番表態，已道出台鐵未來的命運。

北宜高鐵並非民進黨執政下的個案爭議，高鐵南延屏東案就是熱騰騰的前車之鑑。行政院長卓榮泰在2024年底宣布，高鐵南延屏東將由原先的「左營方案」翻案，改採「高雄方案」，理由是配合國土均衡發展與高雄城市願景。然而，這項決定也意味著，先前5年投入上億元公帑進行的規劃與環評作業，幾乎全數歸零。

回顧政策演變，2019年時任高雄市長韓國瑜即主張高鐵進入高雄市區，認為最符合高雄與屏東長遠利益；但當時行政院長蘇貞昌以拆遷風險與抗爭疑慮為由，傾向左營方案，交通部與鐵道局亦隨之背書。結果，五年後鐵道局卻坦承，左營方案在技術、營運與系統安全上存在難以克服的問題，甚至無法符合高鐵設計規範。

更令人玩味的是，如今鐵道局大力宣傳的潛盾工法，並非近年才出現的新技術，而是國內捷運工程早已行之有年的手段。若潛盾工法真能有效降低拆遷衝擊，五年前「高雄方案困難度過高」的說法，究竟是技術判斷，還是政治說詞？

高鐵南延屏東的翻案過程，清楚展現「先射箭、再畫靶」的決策模式：政治先定調，專業再補件；發現走不下去，再回頭翻案，卻無人為錯誤負責。這樣的模式，正與今日北宜高鐵如出一轍；而台鐵則在不斷延伸的高鐵路網下，進一步被犧牲。

由上而下的政治凌駕專業，讓鐵道局不再是專業把關者，而成為政策合理化的機構。高鐵南延屏東從頭來過，社會只看到政策轉彎，卻看不到制度反省；同樣的問題，也正發生在宜蘭高鐵延伸案上。這筆高達3千5百億的鉅額投資，如果未來證實效益不如預期、台鐵營運遭到重創、財政負擔持續擴大，又會有誰為這場「只能往高鐵走」的政策選擇負責？當專業評估淪為政策背書，交通部是否仍真正扮演把關角色？如果這個問題無人回答，那麼所謂的「史詩級錯誤」，恐怕不會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