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功利化階級化，好嗎？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近日有兩則新聞和我們對大學的想像與期待有關，一則是長官對大學校長的喊話，感嘆學界「丟臉」，另一則是大學學測的題目，衍伸的社會階級壓迫，先說第一則新聞。

主管國家科學發展的長官在全國大專校院校長會議向底下排排坐的校長們喊話，說教授的責任不應只停留在寫論文，台灣的科技業成就有目共睹，學術界不應是象牙塔、不應只算paper數量，應該跟產業實務接軌，對全世界做出貢獻，而非只對論文篇數有貢獻。長官並舉例，生技醫藥領域，不應以論文發表數量為目的、不是算有多少Science期刊篇數，應回歸看學者的貢獻，如醫材、藥物被批准的廣度與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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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的談話有兩個層面可以討論，第一層面是長官認知的「科學」似乎只有應用科學，生物、科技、醫學、農業、工業，或是商業，社會領域與文史哲就不算「科學」，儘管社會領域的學門早在上世紀40年代就已經被泛稱social science，但文史哲或社會學的產出結果無法被擺到實務界去運用，無法成為「產值」，不符長官期待。

第二個層面的思考是長官認為大學應該功利化，為產業做直接的服務，回答這個問題就要回到大學的價值來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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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價值不只在「知識的產生」，而包含「知識的傳承」與「知識責任的思考」，我們認為大學教授有三大責任：教學、研究、社會服務；教學是「知識的傳承」，社會服務是「知識責任的思考」，這也為什麼學者被稱為社會良心的原因，知識是自我反思，學者對社會的批判、對制度的質疑、對權威的挑戰，都是基於知識所形成的自我反思，學者不應馴服於威權，不管是政治威權、財富威權還是學閥威權。

研究是「知識的產生」，除少數領域外，博士學位被通稱「哲學博士」，名片上印著Ph.D.就是Doctor of Philosophy，「哲學」一詞來自希臘文的philosophia，拆開來看philo就是「愛」，sophia就是「智慧」，合起來哲學就是對智慧的愛，也就是對知識的追求，不管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學，都是「對知識的追求」，所以在一個領域具備獨立研究能力的人，就被稱為「哲學博士」。

但「對知識的追求」，不表示知識要直接對產業服務才具備價值，若以長官的標準，愛因斯坦相對論並不具備直接對產業服務價值，相對論「不能」教人家怎麼造原子彈，但提供了「為什麼原子彈能釋放那麼大能量」的基礎理論基礎；所以原子彈是軍工業的實驗室做的，不是愛因斯坦發明的；同樣的，長官的期待要各個產業的實驗室來完成，對不起，「直接」服務產業非屬大學教授的倫理責任。

再談大學學測的題目，今年大學學測國文寫作測驗，背景是韓劇《愛的迫降》，題幹引文敘述南韓財團千金因滑翔傘事故誤入北韓，女主角隨著士兵們到達野餐地點時，發現「主菜」是一路上同行的小豬；士兵解釋，因為冷藏食物不便，所以才在牽著豬出門，方便整隻烤來吃。女主角聽聞後大驚失色道，「我已經和牠對視好幾次了，怎麼吃得下去？」，於是士兵們改去河裡捕魚，不吃豬，改吃魚。

引文說這段情節凸顯了我們容易偏心「有臉的動物」，因此不吃「有臉的小豬」，只擇了不會跟人對視、被視為「沒有臉」的魚作為替代。接著就要學生論述女主角何以拒吃同行小豬，卻可接受吃從河裡捕來的魚的原因，以及對「臉」的說明，舉出生活見聞中選擇逃避或積極承擔的事例，就如何做出選擇，表達看法與省思。

似乎不錯的題目，對殺人兇徒，眾人皆曰應判死，獨獨法官刀下留人，不就是「臉」的關係？張三李四路人甲乙用媒體報導評斷案情，沒直接看到兇徒的「臉」，所以不手軟，但法官和兇徒四目相對，「我已經和他對視好幾次了，怎麼殺得下去？」。

但女主角不吃小豬，真正的原因應該不是「臉」，背景題幹提到「動物的眼神」喚起人類共感上的重要性，這是暗示答題方向，共感的英文是empathy，就是移情能力，也就是站在對方角度移情思考的能力；引言提到「共感」可能誤導，人對豬會共感或移情嗎？恐怕未必，女主角不敢吃此豬，是因為相處多日，因互動所產生的感情，把豬當寵物了，這跟早期台灣農戶一樣，吃豬肉，但不吃自己養的豬，所有豬都是「有臉」的，吃不吃與有沒有臉無關。

這個題目最大的問題是以韓劇《愛的迫降》為背景，此劇只在Netflix播出，涵蓋率有限，固然媒體很多討論，但畢竟有看過的還是家中有訂閱Netflix的少數菁英家庭，雖然題幹引文已經盡可能描述情境，但有看過此劇的學生答題時的想像空間，一定比沒看的學生寬廣，這算不算也是另一種型態階級壓迫？

台灣大學階級化在以多元入學取代聯考就已發生，聯考不管學生家庭資源如何，均依考試分數決定，半世紀的聯考讓多少寒門子弟取得中產階級門票，也促成台灣社會階級流動，帶動社會進步與活力；但多元入學果真「多元」，有錢人家就贏在起跑點；教育，主其事者功利化，學生階級化，不會是好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