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的糾結：事後磨蹭與事前決策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美國攀岩者霍諾德Alex Honnold在1月25日徒手攀登台北101成功，從新聞價值來說，具備「事」的顯著性和具冒險精神的人情趣味，但不具影響性，所以隔了一週，新聞熱度迅速消退，正好可以觀察各界的反應與媒體的態度。

登頂成功，就有政治人物出聲讚揚，其中副總統蕭美琴及行政院長卓榮泰發文祝賀時稱「台灣101」，藍營不滿，也引發「台灣101」、「台北101」的爭論，兩位的賀文書寫所用名稱，是否刻意無從得知，但卻打破藍綠兩方玻璃心，似乎「台灣」是綠的，「台北」是藍的，由執政首長的政黨來定位地區屬性，真的是全世界首創的「台灣之光」，近日有綠委出來打圓場，說不如就叫「台灣台北101」，好主意，或許有人會繼續接龍說「中華民國台灣台北101」，果然天下本無事，歲末集體自擾自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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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好事者拿蔡英文和賴清德在社群媒體的賀文，比較對101的稱謂、發文時間與內容的差異，然後評論兩人格局，詢問ChatGPT，居然煞有其事說某人「感謝幕後英雄，突顯台灣被看見，比較細節、具感情」，另一人「突顯歷史性壯舉，感謝組織與支持者，比較大方向，是官方慶祝」，AI居然也會文本分析，而且滑溜，懂得不選邊站，兩方不得罪，但結論如此四平八穩，只看表面不察細節，若是課堂作業，不及格。

還有西方媒體如《衛報》、《華爾街日報》相繼發聲，質疑Netflix將生死邊緣的冒險「商業化」，甚至重話抨擊這是一場帶有窺視癖、毛骨悚然的「不負責任表演」；這是非常噁心的西方偽善，也是典型的薩依德「東方主義」（Orientalism）論述，以西方價值來想像、書寫白人眼中落後、野蠻、非理性的東方世界；沒錯，這是商業化的冒險，但1927年林白駕駛「聖路易精神號」小飛機，從美國紐約起飛，不著陸橫渡大西洋飛抵法國巴黎，更是商業性event活動，當時西方媒體又如何頌揚其冒險精神，美國政府還授予「上校」榮銜，而在此之前林白只是在飛機上玩特技謀生的表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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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形之下工殤團體的聲明就以人道關懷為出發點，認為在毫無完善防護措施的情況下徒手攀登台北101，不應被視為單純的壯舉，而是可能侵蝕職業安全底線的行為，高空墜落事故是台灣長期來職災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質疑允許這樣的高風險行為被公開展示，是否對過去工安犧牲者不尊重；工殤團體的聲明可以理解，但這次攀爬本質不同，工人是工作，以完成雇主設定目標來獲取酬勞，雇主保障其工作環境的安全，是責任也是義務；但霍諾德的攀爬是運動，是自願的，運動就是要突破體能極限，所以冒險就成了必須，何況他是「個體戶」，安全本就應自負。

其實這個事件可以討論的是決策過程，當霍諾德申請徒手攀爬時，101幕僚意見如何，董事會討論如何，負最終責任的董事長賈永婕的決策因素又是如何，媒體並沒有觸及，事實上這會是管理學上一個有趣的案例，霍諾德早在2013年就曾嘗試申請攀爬，但當時因安全考量未獲批准，建物依舊，安全顧慮仍然存在，但為什麼10餘年前不行，現在卻可以。

霍諾德的申請案看起來很單純，對101而言要考慮優點、風險與機率，優點是攀爬成功所帶來世界的曝光，風險是失敗時承受的責難與責任，以及成功或失敗的機率，機率很難衡量，只能問上帝，優點也很難量化，但風險卻非常明確，就是失敗了，負最終責任的董事長必須去職，101品牌形象大受折損，因此在一般官僚體系答案就會採行明確的安全牌，「駁回」不准，不會有在官僚系統循序以進的董事長願意負這個風險，賭自己的前程，但賈永婕為什麼願意賭一把？

當然答案只有賈永婕自己清楚，但從周遭資料來看，應該是家底豐厚，101董事長的位置與薪資可有可無，另外就是樂觀個性，她不是「無腦」藝人，曾留學英國，也做過記者，視野或許不同；做決策要先考慮「最壞的打算」，先惦量有無本事承受；一旦決定就要做「最好的準備」，最好的準備是攀爬路線的事先勘查確認安全，與意外因應準備，最壞的打算是發生傷亡或禍及他人的處理、保險與究責，甚至最差的情況是攀爬者刻意以死亡詐領保險金，會嚴重損及101商業形象，而這方面101也顧慮到了，賈永婕受訪說她事先還調查霍諾德的家庭狀況，知道他的家庭美滿。

賈永婕是聰明人，沒有被掌聲沖昏腦，明確表示未來「不可能」再開放攀爬申請，這是當過記者的敏感度，「第一」才有新聞價值，第二以後成了附驥，我們都知道第一個發現新大陸的是哥倫布，第一個飛越大西洋的是林白，那第二個是誰？第二個，誰管他的。

台灣人甚麼事都往政治靠攏，民進黨找不到台北市長候選人，101紅了，很多人力拱她參選，她說不要叫我去選舉，選舉一點都不好玩；果真冰雪聰明，多少溫柔婉約美女一任下來都成張牙舞爪悍婦，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