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贏在期望落差　蔣萬安的人設無預警被沖垮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台北市長選戰打到現在，媒體與網友討論最熱烈的，不是誰有獨門政見，反而是英文能力與學歷。假設這波操作出自沈伯洋陣營，就網路議題設定攻防而論，確實是成功的一擊。看似無傷大雅的語文能力議題，在近來「洋流」崛起的巨浪中擔當了關鍵角色。

現任市長蔣萬安在擁有美國籍兒子申請公費交換生爭議後，網友順勢挖出他2024年在美國哈佛甘迺迪學院接受學生提問的片段，回答時英文卡頓嚴重，在尷尬地說了數次「you know」後，索性直接切換成中文作答。影片瘋傳後，接著網路上隨即再度討論起蔣萬安的學經歷，質疑他美國賓州大學「J.D.」不是真的博士，因為沒寫博士論文、懷疑英文不流利怎能從常春藤名校畢業且當上矽谷律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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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複雜的財政規劃、都市計畫、公共政策，學歷、語言能力等個人資歷，是一般選民更容易理解、更易產生直覺判斷的政治訊號。當選民的政治知識或意識形態較不明顯時，這些背景特質就更容易成為選民對候選人是否有能力的評價判斷。當輿論成功將「事件」轉化為「人設質疑」，利用「期望落差」製造政治殺傷力，議題便開始跨越同溫層，進階到中間選民。沈伯洋的跳脫兩岸議題起手式，順勢將自己在大罷免失利後，台北選民對他的濃厚的深綠記憶沖淡不少。

第二個成功的議題設定，在於沈伯洋重新定義了自己的菁英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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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選舉研究》（Electoral Studies）期刊中曾有研究者分析2002至2012年的美國眾議院選舉，結果發現教育程度較高的候選人確實能獲得更多選票，而且勝選機率較高，具有「教育紅利」（education premium）。研究顯示，選民會把較高教育程度理解成候選人的資格與能力，且擁有常春藤名校學位可讓候選人帶來更可觀的優勢。

然而，另一篇2018年的研究，卻做出了相反的結論。選民會因為黨派立場與意識形態，對高學歷候選人產生不同的印象。自由派的選民通常會認為，有常春藤名校學歷的候選人能力較強，而保守派則偏向抱持負面觀感，認為有名校學歷的候選人較難以親近，投票意願反而略為降低。但研究中的實驗發現，無論是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任何菁英大學背景，都不會增加選民的整體投票意願。也就是說，名校既是能力認證，也可能是菁英距離的標籤，對選舉而言是把雙面刃。

沈伯洋的成長就學背景其實與蔣萬安高度相似，同樣擁有美國長春藤學歷、律師資格、甚至同樣出身台北貴族私校復興中小學，要說教育紅利，雙方應該都有，但為何這項優勢屢屢讓蔣萬安陷入菁英距離的權貴爭議，如今卻反倒成為沈伯洋接近庶民、接地氣的加分項？

最相似的答案，或許可從美國副總統JD Vance身上找到。2016年，他出版了《絕望者之歌》（Hillbilly Elegy）回憶錄，書中詳細描述他在俄亥俄州鐵鏽帶小鎮的成長經歷，以及當地白人工人階級所面臨的經濟與社會困境。母親成癮、父親缺席，有著極度不穩定的童年，卻能一路從俄亥俄州立大學，一路挺進全美最頂尖的耶魯法學院攻讀博士學位。外界眼中的美國東岸菁英，卻因為他建構的跨階級敘事方式，使他搖身一變，成為了白人藍領階級的代言人。

Vance的敘事核心圍繞著：「我進入了菁英世界，但我非典型菁英」。舉例而言，他說自己到了耶魯後，身邊同學多來自中上階層或富裕家庭，形容自己像「文化上的外來者」，身分認同使他經常問自己，究竟是個耶魯法學生，或只是一個鋼鐵小鎮貧困子弟？他也描述自己不懂菁英社交場合的規則、不熟悉正式晚宴與求職文化，甚至以第一次接觸氣泡水等生活細節，來表達自己對上層階級的文化規則全然陌生。充滿故事性的敘事，以及這種「外來者」形象，使他被主流政界與媒體視為知識階層與白人藍領階級的溝通橋樑。當時美媒體還以「鐵鏽帶的譯者」（Rust Belt anger translator）來形容他對川普政府的重要性。

沈伯洋如何闡述自己身為菁英的敘事模式，多少也看得見Vance的影子。

對於出身復興貴族私校，沈伯洋說很多同學有黑頭車接送，而自己搭，「299公車」，自己反而是「比較窮的那一群」。此外，他在2019年與2026年接受專訪時皆提過，「復興同學談新開的日本料理、週末去 Pub、出國買家具」；「建中同學吃排骨便當，他們吃黑糖冰，是點只加糖水的白冰。」沈伯洋的敘事不是在台北市長選戰時才為賦新辭強說愁，早多年前就曾如此說過：「從復興到建中，以為自己看見了貧富差距；後來到台大接觸犯罪學與矯正體系，才發現原來我看到的只是上流與中產之間的差距。」

兩人高度相似的敘事結構，都把菁英資歷重新框架為「跨越階級的經驗」，並非急忙否認自己屬於菁英圈，而是轉化為「因為進過他們的世界，所以更有資格替你向他們說話」、「更知道兩個世界有多不一樣」，強化自身有能力跨階級流動，因而降低了純菁英的距離感，以及對一般選民的相對剝奪感。

輝達執行長黃仁勳曾說，AI時代無可取代的關鍵能力之一是「說故事的能力」（Storytelling），沈伯洋優秀的敘事能力確實將危機化為轉機。蔣萬安再怎麼擅長「問A答B」，也絕對沒想過會被這把名校雙面刃狠狠砍上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