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掀起的身分認同蝴蝶效應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當你把票投給你所嚮往的生活方式時，你就已經贏了。」民進黨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在辯論結辯時引用了蔡康永這段話。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說了，蔡康永在這段期間的語重心長，蝴蝶效應不會只在這場首都選戰。

國民黨與蔣萬安團隊看到的蔡康永，是外省望族出身的藝文界人士、是在中國廣受歡迎的主持人和作家、理所當然會是國民黨支持者、擁護藍營兩岸主張、對溫和理性派和青壯年選民有號召力的那個蔡康永。然而，藍營至今都沒搞懂，蔡康永想喚醒的，其實是台北市在蔣市府執政下被視而不見的「生存危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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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生存危機感，指的是對於身分認同的安全感，是蔡康永口中「難道要讓那些十七、八歲的小朋友被壓迫死嗎」的那種「壓迫」。不是來自單一執政者，壓迫來自社會氛圍，蔡康永內心肯定滿是疑惑感傷，為何身處台北市，卻像坐上「回到當年」的時光機。西門町同志酒吧遭搜索，過程中的不當執法、羞辱人格尊嚴的言語，當身分認同受到人身安全威脅，存在現實生活中的生存危機感，情緒會直接反映在投票行為上。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5年有一份關於LGBTQ的追蹤報告，從數據能看出這些長期受壓迫族群投票決策背後的心理拉扯。當某個政黨的近半數支持者（目前是50%的共和黨人）認同「社會接納『你這個群體』在是一件壞事」時，你的身分認同就會等同於實體人身安全。例如，會不會突然在街上被攻擊？工作會不會突然被開除？法定的婚姻會不會被撤銷？等等。當日常生活小事都得膽戰心驚，等於連基本公民權都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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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某位LGBTQ選民再怎麼贊同共和黨的減稅政策、外交政策，若共和黨的其他政策讓其感到人身公民權被威脅、或有大批同族群的人擔憂自身安全，此時，身分認同的生存危機感便會徹底凌駕經濟利益和政黨傾向，轉而將票投給另一個能讓自己「有尊嚴且安全的活著」的候選人及政黨。

在台灣，這種情緒更複雜了。

中央研究院學者劉文等人在2023年研究指出，台灣的國族主義與同志主權，其實是交互影響的。台灣的LGPTQ社群與公民社會，發展出了一種「策略性的同志國族主義」，將挺同婚、多元、民主，形塑為「台灣價值」，以區隔「反同、專制的中國」。也有外媒曾分析，相較於日韓，台灣能在2019年快速通過同婚法案的核心動力之一，在於台灣對於尋求「獨特國家認同與國際能見度的集體渴望」。

當國家安全或主權認同受到強烈召喚時，性別認同的政見考量，就會被策略性地吸納進國家認同的大是大非中。於是，從2018年公投、到近兩次大選都能看出，「挺性別平權」實質上與「台灣民主與國家主權認同」強烈連動，選民支持的是性別平權，更是為了捍衛台灣認同。

無論蔡康永是否如他簡體字聲明所言「從未支持過台獨」，當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第一反應是「龐大的中國商業利益難道不要了嗎？」的那刻起，國民黨就已將蔡康永推向了另一個層次的價值認同。中國國台辦也「幫了大忙」，嚴厲語氣要台灣演藝界人士「以做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為榮」、中國官媒怒批「別做兩面人」、中方合作品牌快速切割、上千萬粉絲的微博帳號「被消失」。從一家同志酒吧不當搜索，到一場現身10分鐘的造勢場合，從西門町到北京，原本的身分認同問題，上升到生存危機，再一路逼到了國家認同，蔡康永一路走來的出櫃血淚，豈不像極了台灣人追求民主道路上的荊棘？

令人感概的是，蔣萬安團隊竟還天真以為，出動寫手在網上解釋「北市是取締違法而非取締同志」、大動作出席同志遊行、以為出動文化局長蔡詩萍人情壓力把蔡康永強拉出席蔣萬安造勢，選票危機就能校正回歸。是蔣萬安與國民黨親手推開了蔡康永，2028藍營也將失去「蔡康永們」，那些所有嚮往更好生活方式的選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