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血案》最恐怖的事：台灣年輕世代的威權記憶斷層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四十多年前的威權時代悲劇「林宅血案」，在未取得當事人同意下被改拍成電影《世紀血案》，才舉行殺青記者會後便爆出爭議，目前已由所有演員及工作人員發出聲明，自稱在不知情下參與演出製作，阻止該片有任何形式的露出。撇除導演疑似的親中背景、製作過程的偏離常規，其中年輕演員們表現出的蠻不在乎，還有人脫口說了一句整起事件「不是那麼嚴重、沒那麼恐怖」，這對台灣社會而言才是最恐怖的部分。

當看見《中國時報》社論，竟將此事件定義為「轉型正義形成另一種霸權」，文中批評民進黨將發生在政治人物的刑事案件全都算在當時政府頭上，是「另一種集體暴力」、「目的就是打國民黨給年輕人看，在他們心中埋下『支持國民黨就是支持白色恐怖』的罪惡感」云云，刻意將轉型正義汙名為政治鬥爭、倒果為因的扭曲言論，看來就像出自中國國台辦的邏輯口徑。不禁令人想起，同樣的「恐怖」情境也發生在歷經過納粹傷痛的德國，直至目前為止，民主歐洲都還在與這些危險的「歷史修正主義」（Historical Revisionism）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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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中時》如出一轍的論述，近期在歐洲各國的極右派政黨中也時常聽得見。最引發爭議的例子是德國的「德國另類選擇黨」（德文縮寫為AfD），就是特斯拉創辦人馬斯克（Elon Musk）近年來多次公開強力支持的政黨。該黨於去年（2025）初的德國會大選中，首度獲得破二成得票率，成為國會第二大黨，支持率較上屆快速倍增，關鍵來自於得到大量德國年輕人的支持。

AfD把長期以來德國教育體系所教的轉型正義定義，扭轉為是造成貧富差距、年輕人經濟競爭弱勢的原因，將這些問題歸咎於都是德國政府為了補償歷史過錯，反而造成了國民犧牲。AfD領導人之一就曾公開指責首都柏林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是「恥辱紀念碑」，並主張德國需要歷史的「180度轉向」。他們告訴年輕人，不需要背負曾祖輩的原罪，應該為身為德國人感到自豪，只要回歸到「民族國家」下的決斷領導，所有的生活困難都能迎刃而解。馬斯克在AfD的造勢大會上就曾大肆宣揚這個理念，直言德國目前「過於專注於過去的罪惡感」，呼籲德國人應該「放下並邁向未來」。此話一出，德國社會負面風評如雪片般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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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出面痛批，認為馬斯克的言論是對受害者的侮辱，忽視黑暗歷史會對民主造成危機。德國主流政治學界亦紛紛指責，這些言論是極端主義者利用「歷史修正」來合理化威權，AfD並非為了尋求真相，而是為了政治目的煽動集體情感，特別是針對那些對現實感到不滿、不願再背負歷史沉重感的年輕一代。

然而，德國面臨企圖正常化納粹歷史的威脅，早已不是頭一遭。1986年前後，德國法哲學大師哈伯瑪斯 （Habermas）就曾歷經過一次轟轟烈烈的大辯論，被視為是當代德國轉型正義的根基之戰。當時有保守派歷史學家主張，納粹屠殺只是防衛性反應，納粹是因為恐懼蘇聯史達林主義，才採取了先發制人的種族滅絕，因此德國人不需感到羞愧。哈伯瑪斯則以「憲政愛國主義」 （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回擊，透過「比較」來淡化納粹罪行的做法，只是為了重建一種「廉價的民族自豪感」，認為德國人唯一的愛國方式，不是傳統文化，也非「血緣民族」，而是「民主憲法原則」，而這份愛國心，必須建立在對納粹罪行的永久反思之上。

他提醒，若一個社會失去了對歷史真相的基本共識，民主所需的「公共領域」就會崩塌，進而走向威權。尤其是年輕世代，如果不再認同「透過溝通與歷史反思所建立的民主」，轉而追求強人統治與民族情感，德國乃至整個歐洲就會重蹈覆轍。確實，對照今日，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哈伯瑪斯的擔憂如今正在擴散。

根據TUI 基金會（TUI Care Foundation）2025年發布的《年輕歐洲》（Young Europe 2025）調查，歐洲有57%的16-26歲年輕人仍偏好民主體制，但卻有21%的受訪者表示，「在特定情況下，威權政體可能是更好的選擇」，此現象在義大利最為顯著，佔比高達24%。此外，法國和波蘭，也都出現年輕人「右轉」的現象，極右政黨都獲得年輕人高度支持。

難道年輕人天生偏好威權和極權嗎？

綜合研究歸納出幾大因素，經濟問題使得年輕人對現任政府不滿、歐洲的非法移民造成的社會不安，以及社群媒體及其演算法所帶來的扭曲資訊，這些都是導致出生於民主鞏固期中的新世代，更容易被民粹主義的言論吸引，忘卻威權對於人權的威脅。

也有學者以「記憶」來解釋這一切。新世代正處在對威權記憶的斷層當中，當透過與當事人和親臨者交談所獲得的「通信記憶」逐漸凋零，取而代之的只剩紀念碑或教科書的「文化記憶」，年輕人在長期僵化、儀式化的受害者敘事中容易感到厭煩，造成「記憶疲勞」（Memory Fatigue），反倒會被激發起反叛情緒，轉向崇拜極右派主張。當社會逐漸患有對威權記憶的「歷史失憶症」（Historical Amnesia），民主就將越被推向危險邊界。

細查《世紀血案》中所謂「年輕」演員們，李千娜1984年生、簡嫚書與楊小黎1988年生，已超越十幾二十歲的青少年階段，相較於歐洲年輕人的右傾與崇尚威權傾向，年齡層範圍更廣，甚至年過五十的101董事長賈永婕，坦言自己直到現在才知道有這段黑暗歷史。台灣的記憶斷層理當比歐洲更短才是，但顯然距離真正的轉型正義還差千萬哩路，若多數人被過去黨國體制教育成連威權記憶都沒有，再加上時間堆疊成的集體失憶，台灣表面看來穩固的民主防線，會不會實則不堪一擊？

一部上映不了的電影，還有更深層的意義值得台灣社會反思警戒。

文中參考連結：

《YOUNG EUROPE 2025》
https://www.tui-stiftung.de/wp-content/uploads/2025/07/20250708_YouGov_Ergebnisbericht_TUI_Stiftung_Junges_Europa_2025_EN.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