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字兩個口：死刑合憲，但…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教授）

某位有錢的爸爸一直討厭女兒的窮男朋友，一天男友上門求婚，爸爸說，沒問題祝福你們，但請你先買帝寶，以保障我女兒的生活。

爸爸是實質拒絕女兒窮男友求婚，但講漂亮話，這像不像大法官會議對死刑是否合憲的判決：死刑合憲，但要在嚴密法律程序下，限縮適用範圍。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但「嚴密法律程序」與「限縮適用範圍」就有8道關卡，如同富爸爸為要保障女兒生活，而要窮男友先買帝寶才能結婚一樣，表面同意，但事實上很難達到，這是當官的藝術，官字不只兩個口，還有兩個臉孔，表面一個樣，骨子卻不是那回事，用話術包裝「實質廢死」主張。

這8道關卡，分為3個部分；第一是死刑適用範圍，即第1道關卡死刑只限「犯最嚴重之罪」，憲法法庭判決，認定現行刑法「殺人罪」、「性侵故意殺人罪」、「強盜故意殺人罪」、「擄人勒贖故意殺人罪」中的死刑仍合憲；但若要針對以上4罪名做出死刑判決，須符合「只適用於犯罪情節最嚴重」、且「程序符合最嚴密正當法律程序要求」兩個要件。

廣告 更多內容請繼續往下閱讀

在語意的解釋，「最」是最高且「唯一」，但急遽社會變遷，也使得犯罪手法日新月異，憲法法庭並沒有說甚麼是「最嚴重之罪」，因此司法院或法務部大概也很難規範定義，只能由法官自由心證；在媒體討論中，有法界人士謂「間接故意」不得判死，所謂「間接故意」即犯嫌犯罪針對A，但犯罪結果波及B，B算活該倒楣，就不算「最嚴重之罪」，如果這是大法官會議的意旨，那2021年高雄城中城大火46條人命向誰訴冤去？

高雄市鹽埕區「城中城大樓」慘劇，中年同居男女吵架女方放火，造成住戶46死43傷，事關46條無辜生命，因為女方縱火是吵架洩恨，無殺人故意，所以縱火者僅被判無期徒刑，2023年8月30日二審也維持原判決；此例讓人無言，似乎鼓勵犯罪人可以我行我素，不必考慮波及無辜的後果。

果然和二審宣判僅僅只隔一個月，10月1日又有夫妻吵架，妻子一時氣憤，放火燒了地下室老公的車，還好及時撲滅，只燒了停放旁邊兩輛車，無人傷亡；但若是造成多人傷亡，是不是又可逃死？是否模仿？是不是燒死46條生命只判無期徒刑，讓她心存僥倖？

第二部分是調檢審過程完整性，第2道關卡是涉殺人罪時，偵查時要有辯護人到場，第3道關卡是第三審要開言詞辯論庭，第4道關卡是第三審開庭要有律師辯護；這是為避免冤案發生而做的周延措施，社會沒有特別意見；但第5道關卡是判決一致性，也就是科處死刑判決，應經各級法院合議庭法官「一致決」。

這太難了，似乎被判死宛如中樂透，現在國民法官與專業法官中，吃齋唸佛、茹素避葷不知有多少，誰要「沾血」？當專業認知與宗教信仰產生嚴重認知不和諧時，如何取捨？成了犯嫌要賭的「運氣」。

修憲、或彈劾總統、副總統或政黨違憲解散的判決都未要求一致決，判死居然要求「一致決」，顯示憲法法庭是「實質廢死」，只是遮遮掩掩不敢明說而已。現在國民黨要修法讓憲法法庭採2/3決，但民進黨說這是政治操弄、癱瘓憲法法庭，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2/3是癱瘓憲法法庭，那「一致決」呢。

第三部分是精神障礙者不得判死，第6道關卡是行為時有精神障礙，不得判死；第7道關卡是審判時有精神障礙，不得判死；第8道關卡是執行死刑時有精神障礙，不得執行。只要碰到精障即不得判死，這是人道考量，但如果心機深沉的壞蛋，在籌畫殺人時，先去精神科掛幾次號「製造」病史病歷是不是可以逃死？

大法官會議的判決基本上是以「聯合國兩公約」為基礎的詮釋，兩公約是1966年聯合國通過的《公民及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簡稱「公政公約」）與《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 兩公約中談到死刑的只有「公政公約」第6條，主張人人皆有天賦生存權，任何人之生命不得無理被剝奪，對死刑之判決設下極高門檻，要判死必須符合，「犯情節最嚴重的罪」、「所依法律不違反本公約及殘害人權公約」、「非依終局判決，不得執行」三種條件，方可實施死刑。

但任何價值的衍生均有其社會文化背景，西方的「廢死」是基於督教博愛的精神，願意原諒仇敵；但東方社會講的是「果報」，父仇不共戴天，並無原諒的傳統，「復仇」成為必然，也是被害者家屬心靈的救贖，何況是否原諒被告是被害者家屬權利，哪輪到國家越俎代庖幫被害者家屬拿主意。

大法官會議判決不敢與台灣社會民意直接對撞，但骨子卻以西方價值是尚，迎合執政黨主張，形成官字兩個口，圓融而面面俱到；台灣雖小，應該尊重自己文化，建立以自己價值為基礎的法治觀念，何需處處效顰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