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巴黎羅浮宮有點「台灣」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教授）

台灣藝術作品鮮少集體在國際著名展場露臉，在台灣與日本均有設點的嵩嶋藝廊揪了一些台灣藝術家，參加2025年4月在法國巴黎羅浮宮卡魯賽爾廳舉辦的「國際當代藝術沙龍展ART SHOPPING」，作品使用的載具是被稱為「京扇」的京都摺扇，也就是在素面的扇面題字作畫；參與的台灣藝術家有18位，展出40餘件摺扇作品。

扇面上作畫寫字，中國也有，但日本似乎更早，京扇可以追溯到8世紀的平安時代，雖然功能是扇子，但不只用來搧風趨暑，其文化符號意義更為重要，當時扇子是貴族與武士的標配，具禮儀與社交功能，用來題字作畫以展現自我或贈送他人，日本很多文學作品如源氏物語都有這樣的場景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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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摺扇在北宋時期傳至中國，17世紀大航海時代也由荷蘭人經台灣帶到歐洲，且大受歡迎，據說當時光是巴黎就有150家賣扇子的店家，流行於上流社會，而且做了在地化的改良，改用法國人喜歡的絲綢做扇面，或在扇子上加上累贅的蕾絲或羽毛，這種流行現象在莫內、雷諾瓦、克林姆的畫作都可以看到。

所以嵩嶋藝廊在巴黎羅浮宮舉辦日本京扇畫展，可以說是向17世紀大航海時代致敬，凸顯台灣在大航海時代作為轉運站的角色，極具意義；因此我的作品也是以跨文化的互動交會為基礎，名稱《當孔子遇到佛陀：不器而生其心》，翻成英文就是「解放自我」東西智慧交織的火花；創作理念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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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是中土哲學家，出生於公元前551年，佛陀釋迦牟尼是印度哲學家，也是佛教創始者，出生年代不確定，據文獻可能介於公元前623至480年間，所以兩人年紀可能接近，也可能相差近百歲，但所處環境截然不同，一位是東方的中華文明，一位是當時被認為是西方的印度文明，假設兩人碰到了，會擦出甚麼樣的火花？ 

孔子說「君子不器」，「器」指有形的物體，在論語中更專指器物，器必有型，有型就侷限了使用範圍與功能，因此儒家主張知識分子不囿於一技一長，應多學多藝，有多樣專長，能為文賦詩，亦可彎弓騎射，套句現代話，「不器」就叫做「全方位」或「斜槓」。

釋迦牟尼透過學生阿難寫的《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住」就是執著，也就是不執著，不須有一元思想，不必有意識形態的堅持，不堅持儀式修行，更要有批判精神「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拋棄執念方能為「生」，找到「佛性」。

「器」和「住」，二者是相似概念，也就是「自我」，「不器」和「無所住」就是解放自我，不受想像的框限和拘束，所以把兩位哲人的話兜在一起，孔子的「不器」串在釋迦牟尼的「而生其心」，成了「不器而生其心」，就是「自我解放，想像無限」；漢代傳入佛法，被認為來自西方或西天，孔子和佛陀理念的碰撞就是東西方智慧的火花。

扇面文案呈現如下：
子曰，君子不器
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器義同住
儒釋相通
說成
不器而生其心
亦是有趣

構圖概念來自幾何數學，無數的直線交叉就可以建構成圓形，儒家思想是一條虛擬的「線」，由孔孟個別論述的「點」所建構而成，佛學亦然，二者並不交集，但把二人的話頭尾串接，就成了可以反應社會變遷的當代觀點論述，如同二線的頭尾串接就成優美幅線一樣，概念一轉，海闊天空，當然就可以「不器而生其心」。

右上方的引言條章《自得》是蘇友泉教授作品，小巧，雖只二字，但布局絕美；左下方作品鈐印《留荔十一樓印記》是張家榮老師作品，家榮兄自台南師專就讀時即深研金石，30年功力，在看似不經意處又有其堅持，有白石老人風。

扇畫並不是直接在成品上寫字作畫，成品有扇骨，表面凹凸無法落筆，要題字作畫必須在尚未入骨的扇面紙，寫好畫好後再送至日本，由匠人插入扇骨組合完成；扇面用紙是用3層和紙手工膠合，而扇骨要處理平順，表面不能有纖維疙瘩；匠人拿到寫好字畫的扇面，必須先用摺痕模型上下夾合，摺出正確摺型，稱為「折加工」，方能正確插入扇骨。

如何插入扇骨？扇紙係由3層和紙膠合，所以先依摺型找到正確位置插入扇骨模型棒，然後抽出，把插入口撐開稱為「中差」，逐一撐開後，就用人工吹氣，將插入口吹成圓形，稱為「中附」，同時將扇骨打開雙面上膠，依序插入已被吹成圓形的插入口；接著趁扇骨膠未乾時，趕緊擺入夾和器固定，是精準的細活，極其費工。

由於是趁扇骨膠未乾時夾緊固定，因此扇紙會有濕度，而傳統國畫的墨、顏料、印泥上下被緊夾若遇濕，即現暈染，所以不能用，必須用特殊的顏料，因此下筆揮灑感覺截然不同；另一個難處是下筆必須顧慮扇面摺痕，且因扇面有半圓幅度，所以布局必須思量，不能以方形或長方形的概念構圖，否則展開後就會歪向一邊。

日本匠人細膩，京扇亦然，從扇面用紙、切割，骨紙夾合，扇骨又分內外，外側親骨、內側中骨，從取材至雕刻均有其講究；扇骨插入扇面亦需技巧，而串連扇骨的中心點稱為「要」，也就是圓心點，取材施工亦需嚴謹，以防止扇骨散開保持平整；據說完成一把京扇有20餘種工序，87個動作，難怪賣得貴。

羅浮宮場地費用貴森森，所以展期只有4月4日至6日三天，這幾天若在巴黎，可拐去看看「台灣」在羅浮宮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