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一個女記者的「狗仔新聞學」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教授）

公視有部好看的迷你劇集《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剛下片，戲劇張力夠，一看就會黏著，這部戲一般觀眾可看熱鬧，但媒體工作者和新聞系所學生就得看門道了。

《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原著小說由鏡文學出版，轉拍為8集迷你連續劇，公視以購片方式取得播映，內容是講一位八卦周刊的年輕女記者「放蛇」（化身採訪）扮演飯局妹，被餵毒然後墜樓，帶她入行的前輩，也是一位女記者因不捨而追查真相；故事帶出新聞價值判斷、採訪倫理、媒體與政經體系關係、新聞室社會控制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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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主軸是「放蛇」採訪，所謂「放蛇」是記者為深入瞭解事件真相，隱藏自己身分，化身觀察或參與事件運作，類似學術研究的「參與觀察法」，和幾年前有位女姓研究生就為寫酒女論文，而跑去酒店工作一樣，記者「放蛇」如同警方「臥底」，是很危險的行為，也有採訪倫理的爭議，但卻是八卦媒體狗仔會用的方法。

台灣在2003年之前並沒有「狗仔新聞學」，從日治時代到兩蔣時代，傳播媒體一直在嚴謹政治框架下運作，標榜「正派辦辦」，即使李登輝時代開放報禁與廣電媒體，媒體也都一直遵循正常規範，直到2003年黎智英把《蘋果日報》帶入台灣，也帶入「狗仔新聞學」，蘋果一炮而紅，發行量直逼三大報，於是這個規範框架被打破了；當然「狗仔新聞學」也不是黎智英首創，美國19世紀末20世紀初一些小報就熱衷醜聞的調查報導，稱為「扒糞」，而這樣的記者就被稱為扒糞記者muckraker，用現在的話就是「狗仔」，而這些小報，新聞學上稱之Tabloid，翻成現在用語就是八卦媒體，《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書名和劇名的英文譯名也用Tabloid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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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把新聞學教科書所寫所教的，稱為「傳統新聞學」，那「狗仔新聞學」和「傳統新聞學」有甚麼不同？

首先是新聞價值判斷的差異，傳統新聞學會依循顯著性、影響性、衝突性、接近性、人情趣味來判斷事件event是否有成為新聞的價值；而狗仔新聞學著重「人」的顯著，名人才有新聞價值，以及人情趣味3B原則中的Beauty，即性與女人，所以會長期跟監名人，觀察和女人互動；當然事情夠大條也會引來注意，如果和名人有關，狗仔更不會放過。 

其次是新聞來源，傳統新聞學通常是被動餵養新聞，因此依賴通稿、發言人提供資料，並配合現場採訪，而且新聞來源除非有保護之必要，否則新聞中必須明示；狗仔新聞學是主動挖掘新聞，因此會和警方一樣，養「線民」，線民是見不了光的，因此提供線索後，後續的「事實」就必須由記者去扒，所以全篇的報導看不到消息來源，在狗仔新聞中，記者就是消息來源。

三是事實查證，這點傳統新聞學和狗仔新聞學並無不同，電視新聞沒有事實查證，NCC會罰，狗仔新聞信口開合沒有事實查證，就會被告死，但狗仔新聞處理會留一手，第一波新聞不會全亮底牌，把王牌握在手中以求自保，讓被報導者不敢胡亂出手興訟，另方面也可以延續新聞熱度。

第四是新聞呈現方式，傳統新聞學鼓勵纯淨新聞寫作方式，檢視5W-H元素，以倒金字塔式呈現，一則新聞只寫一個主題，文長不超過600字，行文中立，不夾敘夾議，抽離記者與媒體立場，讓事實講話；但狗仔新聞學是感官主義取向，要刺激，越狗血越好，因是爆料，所以有圖有真相，讓觀眾或讀者直接看圖說故事，而且以標題取勝，不但要聳動，而且最好語不驚人誓不休，文長無限，視驚聳度而定，因為文長，所以要搭配副標題及圖表，以幫助讀者瞭解案主與案情、關係人來龍去脈。

除上述技術面的差異外，狗仔新聞學和傳統新聞學在「新聞哲學」還有三項不同取向：

媒體功能：古典新聞學認為傳播媒體有四大社會功能，即守望、決策、教育、娛樂；媒體延伸我們的視野去守望環境，替我們去看去聽，以形成投票、消費、意見型塑等決策，而在使用媒體的過程亦有教育與打發時間的娛樂功能。但對狗仔新聞學，重視的只是閱聽人感官刺激的娛樂功能，知道名人腥聞八卦，並無助於瞭解環境變化或形成決策，遑論教育功能。

採訪倫理：古典新聞學不鼓勵化身採訪，認為記者只是代表大眾去瞭解事實，因此不宜隱藏身分，身分必須揭露；但狗仔新聞學認為負面事件案主才不會講真話，必須用證據逼當事人吐真，否則真實無法呈現，而記者沒有司法調查權，不「放蛇」不偷拍，哪來的真相。 

記者角色：傳統新聞學認為記者角色應是中立觀察者neutral observer，不帶感情，站在第三者角度不偏不倚觀察事件，若是事件重大被刻意隱藏，或閱聽人忽略議題的嚴重性，記者頂多扮演參與促動者participative advocator，以調查報導、深度報導來引起社會重視，最典型例子就是環保新聞，就有很多記者喜歡主動介入。而狗仔新聞學認為如此緩不濟急，而且未必可找到不見光的資料，重鹹才有閱讀率收視率，不能見光的畫面才有看頭，因此記者扮演狗仔是不得不然。
 
當年蘋果來台灣時，曾有一些藝人跑到天津街新聞局抗議，說蘋果妨礙隱私，要求新聞局把蘋果趕出台灣，這些藝人不知道出版法已廢，政府對平面媒體沒有管理法源，但如果政府可以出手，「狗仔新聞」應該被掐死或設限嗎？

回到《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電視劇，劇中說「真理是站在有權力者那邊」，在戲裡面檢媒、政商一家親，電視台老闆強暴小模、逼死女記者，還說沒有一條新聞會從這間房間流出去；法律保護有錢人，要是沒有狗仔「放蛇」，的確真的甚麼事都沒發生，「狗仔新聞學」扮演制度外的檢調，規範政客富商行為，這是正向的肯定；但哪會週週有大事發生，因此絕大部分的八卦周刊內容，都是影視名人偷腥、整形、開趴，瑣瑣碎碎，適合擺在髮廊讓人隨手看隨手忘，功能就是打發時間而已。

所以呢，狗仔新聞學是暗黑社會的防腐劑，還是集體敗德的偷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