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總統服裝成為一種地緣政治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前總統蔡英文出訪歐洲多國，網上討論最熱烈的，不是在川普2.0時代台歐關係的下一步，而是她身上的深藍色風衣。如同「皮衣教主」、輝達執行長黃仁勳來台，記者第一個問題不是台灣總部地點在哪兒，而是怎麼沒穿招牌黑色皮衣。領袖級人物的服裝，遠超越品牌或時尚，比起過往，越來越具有政治敘事性。

幾周前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的葬禮上，各國領袖到齊悼念，但媒體鏡頭一眼望去，只有美國總統川普的西裝特別顯眼，一貫的深藍色西裝搭上藍色領帶，被歐美媒體大肆批判。不只沒穿一般傳統葬禮上的黑色服裝，就連保守梵蒂岡所規定的葬禮顏色，全黑西裝加黑領帶，川普一項都不甩。要川普改變穿搭習慣，必定是對方戳中了他的心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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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川普出訪沙烏地阿拉伯，沙王鋪上象徵皇室最高尊榮的的薰衣草色地毯迎接，一走下空軍一號，川普被拍到特地換上了紫色領帶，明顯是要呼應尊貴的紫色地毯。光是一條領帶，服裝小心機，足以讓雙方心照不宣、心花怒放，果然換來了6千億美金的投資大禮。

總統的服裝儼然成為了一種地緣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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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二月底，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進白宮跟川普談俄烏戰爭停戰協議，一如既往地，澤倫斯基穿著開戰以來的一貫圓領黑長T恤，川普在門口第一句寒暄的話，竟是「You're all dressed up today!」，刻意反諷澤倫斯基穿著不正式。接著在記者會上，親川普的記者問出了白宮主人的心聲：「為何你沒穿西裝來？許多人對你不尊重美國感到不滿」，還不客氣地補了一句「你有西裝嗎？」儘管澤倫斯基老早就公開說過，還在打仗時，他都會穿上印有烏克蘭國徽或傳統服裝，象徵與軍人站在一起，然而，美烏領導人從對服裝的不對盤開始，注定要火爆收場。

衣服在政治上，有時候懂的人才懂。

自古以來服裝也象徵著階級，延續至今，全世界最愛對政治人物服裝品頭論足的和政治性解讀的，英國第一名，沒人敢說第二。

英國首位女首相柴契爾夫人，堪稱最會善用服裝展示權力的女性領導人，最常穿的是象徵保守黨的藍色套裝、過膝裙、珍珠首飾，以及最著名的黑色方形手提包。從內閣會議、到與美國前總統雷根、中國前領導人鄧小平、前蘇聯總統戈巴契夫的會面中，都看得見這只包包，見包如見人，在政界成為了柴契爾夫人權力的象徵。前幕僚曾在媒體透漏過，刻意穿著固定形象的服裝，是柴契爾夫人給人民穩定、增加政治認同感的方式。

英國第二位女首相梅伊（Theresa May）曾因為受訪脫歐時穿了一件要價995英鎊（約新台幣4萬多元）的咖啡色皮褲，遭到猛烈批判，連同黨的女性官員都跳出來批評太奢華，因一條皮褲引發一連串的政治內鬥，足足被英國媒體討論了好幾周，還被戲稱為「皮褲門」事件（Trousergate）。由於2016年正值英國脫歐討論的敏感時機，民眾普遍對國家未來的不安定感，發洩在首相的名牌皮褲上。領導人的服裝成了政治批判的出口，而且這個現象特別會出現在女性政治人物身上。

政治人物的穿著，更直接地反映其政治理念和主張。英國工黨的前領袖Jeremy Corbyn，曾在一戰結束百年的紀念活動中，穿了一件看似機能材質的深灰色夾克，在全部都是羊毛長西裝大衣的政治人物中，顯得突兀。穿夾克現身，或許是工黨領袖想藉此尋求支持者的認同，儘管裡面還是看得出襯衫與領帶，依舊被英國政媒毒舌批評到體無完膚，說他穿著邋塌、看起來像剛遛狗回來、不該在這麼莊重的場合穿夾克、丟光國家的臉，連同黨的人也不買單，批評堂堂反對黨領袖看起來卻像個愛爾蘭勞工。倒是這件夾克，成功地獲得了不少底層工黨支持者認同，因為他們拚經濟都來不及，根本不在意政治人物穿什麼。

說實在的，以台灣人的眼光，這樣的穿搭在政治界已算非常正式。在政治上，服裝從來沒有絕對的對或錯，只有適不適切、洽當與否。如同蔡英文的深藍色風衣，有網友批評穿9萬多的名牌太奢侈、也有人說懂穿「靜奢風」真有品味。或可換個角度思考，網友們討論蔡英文風衣的重點，究竟是一個「女性」政治人物的衣著？一個卸任總統的私人治裝費？還是政黨立場不同的偏差角度？無論為何，都是畫錯重點。

台灣社會是時候該跳脫「蔣經國框架」了。

前總統蔣經國總是穿著一件灰色或黃色夾克下鄉視察，長期以來被國民黨教育塑造為簡樸節儉、愛國愛民、軍民一家的領導人代表。黨國出身的前總統馬英九，一雙運動鞋穿十幾年、破洞泳褲拿去補，這些在媒體上呈現的節儉形象，讓他成功贏得台灣民心十數載；高腰褲搭夾克，前北市長柯文哲經常說自己也穿「經國裝」；穿藍襯衫配滷肉飯加礦泉水，韓國瑜一度也想模仿蔣經國貼近基層的路線。

台灣從胼手胝足、經濟起飛的年代，走到現在民主發展、走向世界的時代，對政治人物的評斷也該逐漸脫離物質主義的價值觀判斷。穿草鞋出身，就以為具有草根精神，以為品牌等於品味、隨便視為簡樸、拎著三十年的舊公事包上班就不會貪汙、立委穿著睡衣進國會就叫親民、還在穿不合身的西裝是這個人很會替自己和民眾省錢、衣著較貴就是不知民間疾苦。至今對政治人物對服裝穿著，普遍忽略了更深層的意義，表象有時不等於真相。

話說回來，雖然國會、議會不是白宮，但服裝所代表的最基本的社交禮儀還是得顧一下。台灣的地方議會或國會殿堂，經常能見到穿件T恤或POLO衫、牛仔褲就站上質詢台的議員們和備詢的官員們，貼近選民的草根形象之餘，國際形象也要兼顧。立法院長韓國瑜曾下令，請立委諸公們來開會時注意服裝儀容、著正式服裝，要求國會「dress code」，這大概他上任以來，做得最正確的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