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薩事件：西方文明的不文明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近日網路與電視媒體流傳一則新聞學稱之「人情趣味human interesting」的花邊新聞，甚至政論節目也湊上一嘴，就是台灣旅行團在義大利一家披薩店，被老闆面帶微笑，用義大利話羞辱，台灣人因聽不懂義大利語，還高興附和喊「台灣、台灣」。

事情是這樣的，有台灣旅行團一行16人，在義大利的一家披薩店，點了5份披薩、3杯啤酒，被這家名為「瘋子披薩」的老闆，當場錄影po出公審，旅行團員還入鏡，老闆在影片中，帶著戲謔用義語表示「親愛的，這裡簡直瘋了，我們這裡有16個中國人和日本人。幾個披薩來著？幾個披薩？幾個披薩？5個，16個人5個披薩，我給你們看看。」老闆接著爆粗口說，「那些該死的中國人，要我給你們看嗎？是的！我給你們看」；遊客不知老闆在嘲諷自己，以為是熱情互動，竟對鏡頭開心比讚、比 YA、報出「台灣」，老闆反嗆：「台灣滾吧，太棒了，台灣、台灣，他們連英文都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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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上網，在台灣與中國的社群網站炸鍋，連義大利人也認為不妥，Google的評比被大量一星負評灌爆，IG、臉書也都被洗版；「瘋子披薩」老闆見事情鬧大，又貼出影片，表示向中國人民和台灣人民致意，他為兩天前製作的影片道歉，因為他深愛著中國和台灣的人民，「你們是如此美好、如此神奇的人民！我愛你們！」

我們通常認為西方是文明社會，但這則事件卻是文明社會的「不文明」，用對方聽不懂的語言，羞辱不同民族不同膚色的客人，有團員說當時導遊有先詢問過店家，說時間晚了、長輩吃不下，能否少點一點，當時店家也同意，事先同意、事後羞辱，「賺人家的錢，砸人家的頭」，這個事件顯示幾個討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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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隔閡
很多文化衝突都來自語言隔閡，但這個事件的起因並非語言隔閡，因為旅行團領隊已事先和老闆談好會少點餐，整個事件是「瘋子」老闆利用語言隔閡，刻意欺負不懂義大利語的台灣人，而非單純的「語言隔閡」，通常A羞辱B，必須是B知道被羞辱，否則羞辱沒有意義，這個事件顯然老闆不是要「羞辱」台灣人，而是在「玩」一群不懂他語言的人，形成文化鄙視。

●認知落差
這是很多人都在討論文化落差，有台灣美食家說在義大利餐廳文化中，不成文的規定的確是要一人點一份披薩，遊客應該要入境隨俗，而在台義大利主廚也強調，在披薩文化裡，一個人到餐廳就是要點一份披薩，避免造成店家困擾。

沒錯，歐美飲食文化是一個人一個盤子，自己吃自己的，但在華人文化則是分食，我們去中餐廳，不管是台菜還是川菜、淮揚菜、廣東菜，都是點幾道菜，大家分食，各種口味都能吃到，甚至香港飲茶，一只燒賣蒸籠，就只有3個，還是一樣分食，去鼎泰豐，小籠包，分食；炒飯，分食；酸辣湯，分食；我們不覺有何窒礙之處，甚至在台灣的歐美餐酒館，4個人也是點4盤不一樣的菜，分食。

這是中西方文化不同，文化來自風土、物產、歷史、生活習慣的涵化，沒有所謂的文化高低，因此去義大利固然要「入境隨俗」尊重對方文化，但店家就可以不尊重外國人的文化嗎？在台北的華菜台菜餐廳都會提供刀叉，給不會使用筷子的老外，幾時聽過餐廳老闆用華語台語罵不會用筷子的老外客人？

●種族歧視
這個戲謔事件，背後的原因應該是老闆有意識的種族歧視，看不起非西方文明的族群，一句「台灣、台灣，他們連英文都聽不懂」，非常刺耳。

●民族自卑
或許台灣國際地位被抑壓太久，台灣人對「台灣」特別敏感，「瘋子披薩」老闆用義大利語問是否中國人，團員聽懂Chi-na，直覺接口說「台灣」，立刻中槍。

隔了幾天，該市市長表達道歉，說會邀請此次事件中相關國家的外交代表進行會晤；地區市長把外國外交代表找來進行會晤，宛如「召見」，已經不禮貌，但居然有台灣網紅說「媽媽咪呀現在台灣國際地位是不是稍微有點太高了，…市長已經跑出來了，說老闆嚴重錯誤，要找台灣駐義大利的外交官來化解化解，看起來是要帶老闆出來洗門風的感覺」；似乎台灣代表被市長「召見」十分光榮，而台灣電視台網路新聞處理此則新聞的標題，竟然是「披薩店公審台人惹義大利市長震怒！她見1事驚『台灣國際地位』變了」，如此芝麻事件居然可扯上「台灣國際地位」，台灣人民族自信心宛如玻璃脆弱。

文明或有高低，但文明高低卻是由強權者來定義，各種文化一律平等，華人文化，與人講話聲音宏亮代表自信與尊重，西方文化卻輕聲細語，但現在與人交談要輕聲卻成了文明標準；戰爭，西方人輸了，投降；日本人輸了，切腹；這是文化，但投降卻衍生的人權與對生命尊重，成了文明標準。

我們承認西方文明部分有其高明之處，但不尊重其他民族的「分食」文化，確是文明社會的「不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