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踏飛燕，無端惹塵埃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過年很多政治人物都會「發紅」，送貼有一元硬幣的紅包，或送被誤稱為春聯的紅紙吉祥話，要爭取市議員連任的徐弘庭印有「馬踏飛燕」的條幅，掛了「母雞」市長蔣萬安的名字，引來多事者聯想，說是不是暗示蔣萬安要踩下盧秀燕，甚至引申至大位之爭，一句「馬踏飛燕」，讓蔣萬安無端惹塵埃，想太多了吧，條幅既不是他寫的也不是他印的。

在台灣一句無心的話常常會捲起千堆雪，於是有人跟進說馬踏飛燕是「國寶」，寓意「任重道遠」，而「國寶」也引來酸民中國、台灣之分；也有人說落款錯了，寫的人（方文山）應落在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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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國寶」，馬踏飛燕算中國國寶嗎？文物學家恐怕不會同意，中國國寶何其多，馬踏飛燕恐怕排不上，國寶應是國之重器，有歷史意義，除希有性與時間因素外，還要有「人」的顯著，或「事」的顯著，人的顯著指持有人或創作人的光芒，事的顯著是在歷史上有明確的故事性或影響性；就青銅器而言，戰國時代勾踐的短劍，因稀少且持有人是個咖，所以算國寶；但馬踏飛燕只是造型美麗，並無特殊歷史意義，其角色應如同台北故宮的肉形石或翠玉白菜一樣，是受歡迎的文物，但算不上國寶。

馬踏飛燕是在甘肅武威發現的，出了金城蘭州往北走，就逐漸進入西北大漠，著名的河西走廊有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武威有一小丘稱雷台，上有道觀《雷台觀》，觀內尚有道士留駐，土丘在1969年挖出2個漢墓，這是農民挖防空洞時發現的，不是只有單件「馬踏飛燕」，而是整套的儀仗隊，不過個頭不高，每只約40公分，不顯眼，且是早年出土，農民無文物觀念，因此原物四散，原址也被破壞，無從考証年代，有傳說此地是霍去病帳下一位張姓將軍家族墓園，如果屬實，就是漢代的明器，也就是殉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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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台漢墓有整理過，可以走進去，規模不大，約30公尺就走到盡頭，盡頭的墓室地上就擺了件馬踏飛燕的複製品，以示出土之地；雷台外有大廣場，就有和真馬同大小，放大的複製品，可以就近觀看，而原件「馬踏飛燕」藏於蘭州的甘肅博物館；現在「馬踏飛燕」是中國旅遊觀光的官方宣傳用LOGO，台灣觀光局以前也有用孔子周遊列國的馬車圖案做LOGO，但後來就悄悄不用了。

「馬踏飛燕」造型的確漂亮而且有現代感，銅馬昂首嘶鳴，三足騰空，右後足踏在一隻飛鳥的背上，支撐點很小，但重心穩定，構思巧妙而科學；飛鳥驚詫地回頭觀望，寓意馬之神速，可踏燕騰空，宛如蜻蜓點水，有人附會說「任重道遠」，但任重道遠是可憐的燕子，而不是馬，用於馬年就不合適了。

剛發現時，被命名為「銅奔馬」，沒有文化，後又稱「馬超龍雀」，一樣沒甚麼文化，1971年郭沫若命名為「馬踏飛燕」，傳神多了，且富文采；但後來也有好事的動物學者，以此鳥尾巴沒分叉，說它不是燕，而是鷹或雀，藝術品那能放大分析，腐儒果然多嘴多事。

徐弘庭送的「馬踏飛燕」紅紙新春吉祥話，所有媒體都稱之為「春聯」，錯了，甚至多年來總統、市長、大小民代送的「恭喜發財」「馬上有錢」之類，4個字的長條型紅紙都被稱為「春聯」，通通錯了，過年前若去逛迪化街年貨市集，有賣「春」的攤子，會發現有三種型式，各有不同名稱，正方形，約20公分見方，上面寫一個字「春」或「福」，稱「斗方」；長方形寫4個字「開門見財」「馬上發財」，稱「條幅」，而「對聯」一定是兩張長條紙，而且字句相對，名詞對名詞，動詞對動詞。

以最常見春聯為例來說明，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上聯主詞「天」對應下聯主詞「春」，「增」是動詞對應也是動詞的「滿」，上聯受詞「歲月」就對應下聯受詞「乾坤」，至於「人增壽」就對應「福滿門」，這是漢文之美，對偶文學，對對相應。

既稱「春聯」，就是新春應景的對聯，因為是懸掛在門口兩側的柱子，所以無節慶意涵的就稱楹聯，右邊為上聯，左邊為下聯，如何分辨上下聯？要看最後一個字的發音，濁音（3、4聲）是上聯，清音（1、2聲）是下聯，如上例「壽」是4聲，所以是上聯，「門」是2聲，是下聯。

徐弘庭送的「馬踏飛燕迎新歲 千里之行運騰飛」，儘管左右各7字，但文字並不對偶，所以不是對聯，還是算條幅，因此既不是對聯，就沒有作者落款要落在左下方的問題；再說這是市議員過節的公關贈品，若真的下款寫「方文山」，豈不成是方文山送給市民，因此寫上「徐弘庭」也就成了必須，但若上款或下款上方寫「弘庭吾兄雅正」，那是一對一的文人酬酢，屬個人收藏，就不能大量印製分送，也失掉公關贈品的功能；指責不是的方家，有何解方？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過年是傳承千年的華人習俗，但年味一年年淡，年假9天，長日無俚，「馬踏飛燕」提供鬥嘴談助，也是功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