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服輸」的民主危機　台灣該警惕

文／楊晶晶（資深記者、政論節目主持人、台大法學博士）

時間點幾乎重疊，美國加州與南韓，兩個民主國家行之有年的選舉投票，卻接連爆出陰謀論，引發群眾大規模抗議。身在台灣且受到境外勢力威脅的我們值得反思，民主到底有多脆弱？

在南韓漂亮的偶像背後，隱藏著史上最高的政治社會對立。今年南韓的幾個權威民調，有90.6%的人認為保守派與進步派的意識形態分裂，是「非常嚴重的社會衝突」、71.1%的民眾表示，自己曾在日常生活中切身感受到這種對立帶來的撕裂、59.4%明確表示無法接受與政治立場相反的人結婚，甚至連一同用餐都會感到極度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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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上的極端二元對立，導致政黨輪替後總會演伴隨司法清算與政治報復，不只干擾了國家重大政策的延續性，惡性循環更導致南韓社會充滿群體仇恨與情感分化。在此背景下來理解本次地方選舉的爭議，便能明白為何一個選務行政上的選票短少失誤，會演變成南韓的憲政危機。

本次選舉結果為在野的「共同民主黨」獲勝，部分不滿結果的極右派便開始尋找集體作票證據，網路社群與媒體瞬間謠言四起，有非法電子投票系統灌票、親中政權操弄、中國駭客介入、投票率破130%等等，儘管官方公布投票率僅為61%，還是澆熄不了群情激憤的反中情緒。加上演算法的極化推波助瀾、地緣政治下的不安全感，「質疑選舉不公」，就是群眾最廉價且最迅速的情緒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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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對峙情況更加惡化，多數選民陷入偏見和偏激，「理性的非理性」（Rational Irrationality）心態，更促使他們會主動去相信陰謀論，即使心中冒出一絲懷疑，也會說服自己刻意去迎合不符合事實的謠言。唯有這麼做，對落敗一方來說，所需付出的心理成本最低。於是，社會分化到失去共同的事實基礎，戰敗的代價被放大到無法承受，陰謀論就會取代民主制度中的「服輸精神」，讓選舉變成引爆對立的定時炸彈。

在《民主國家如何死亡》（How Democracies Die）一書中就曾提及，「不肯服輸」就是摧毀民主體制最致命的關鍵。

要延續民主體制，公民與政治領袖都必須接受選舉程序的合法性，必須展現「輸家同意」（Loser's Consent）精神，落敗者願意遵守選舉規則下所產生的結果，且願意在下一次重新再來，也就是要「肯服輸」。反之，若落敗的一方將對手視為對國家的生存威脅、萬惡的一方，就會拒絕接受選舉結果，並對所有的破壞體制的不擇手段、推翻制度的作為，硬冠上正當性。國家失去了公正裁判、人民失去對不同立場的寬容、大眾對選舉制度的信任破滅，對於一國之民主就是重大打擊。

美國六月初的加州州長初選爭議，同樣因「不服輸」而起。

現任民主黨籍州長紐森（Gavin Newsom）即將卸任，高達61位候選人爭相競選，最後晉級至年底11月決選的前兩名，分別是民主黨的加州前檢察總長貝塞拉（Xavier Becerra），以及FOX電視台前名嘴、隸屬共和黨的希爾頓（Steve Hilton）。開票當晚，由於Hilton的支持者大多在當天親自投票，開票前兩天，Hilton得票率一路大幅超前。但隨著郵寄選票陸續開出，民主黨的Becerra票數快速逆轉。

根據加州郵寄選票偏多的開票常態，預計一個月後才會有最終結果。但眼看共和黨同志被超前，川普在接受NBC專訪時一度被主持人問到氣結，直接指控加州初選開票過慢，質疑其中存在選舉舞弊、黑箱作業，憤而中斷訪問離場。2020大選後，無人不知這就是川普煽動支持者的慣用招數，無奈卻還是奏效。保守派選民持續在TikTok上集體暴動，宣稱民主黨正在用郵寄選票「偷走」Hilton的勝利。美國近年極化政治與制度對立的縮影，在加州初選中顯露無遺。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人質疑自己國家制度合法性、武器化陰謀論，卻也同時製造了敵對國家得以趁虛而入之機。

中國官媒如新華社、人民網、微博社群，出現大量川普受訪的憤怒發言短片，以及美國新聞片段被後製成標題為「加州初選亂象叢生」、「美式民主再次失靈」等影音，加上演算法快速推播，美國社會撕裂、民主制度黑暗、效率低下等內容充斥網媒，形塑美國面臨嚴重的內耗與體制危機，藉力使力地削弱民主防線，不費吹灰之力。

美國與南韓皆處於全球地緣政治的最前線，來自中、俄或北韓的認知作戰，最快速精準的作戰方法，就是摧毀兩國人民對民主制度的信仰。一邊放大美國極右派的選舉懷疑論、一邊渲染南韓選舉被外國操控的假象，當人民不再相信選舉結果，民主體制就會從內部自行崩解。

如何避免相同劇本發生在台灣？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作者提出建議，最關鍵的防線並非憲法條文，而是政黨政治必須肩負起「看門人（Gatekeeping）」的過濾責任。政黨提名人選不能只為了贏得選舉，而是必須在初選與提名階段，就先將具有獨裁傾向、或不尊重民主憲政規則的極端分子排除在外。潛在參選人只要顯露出四大指標的其中一項，政黨就必須提高警覺，拒絕背書：

曾暗示勝選才接受選舉結果，不肯承諾服輸；否定政治對手的合法性，將對手形塑為「國家安全的威脅」等；容忍或鼓勵暴力，對反對者進行威脅恐嚇；揚言當選後將剝奪對手公民自由、整肅清算支持對手的媒體等。

在台灣哪些政黨在國會推出危害國家主權的法案？哪些政黨推出的民意代表多數涉貪或素行不良？哪些政黨曾嗆聲清算媒體？倘若政黨本身已喪失替民主「看門」的能力，維繫台灣民主體制的重大責任，當然就落在全體選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