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宮大火：台灣宗教政治學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

標題說「指南宮大火」是不精準的說法，應該說指南宮園區的凌霄寶殿遭祝融之災，指南宮只是泛稱，指南宮園區包括日治時代就有的「仙公廟」，專祀純陽夫子呂洞賓，後來就逕稱「指南宮」，近年因園區擴大，另稱為「純陽殿」；此次1、2樓室內被燒毀的是「凌霄殿」，既稱凌霄，就是拜玉皇上帝，玉皇上帝是「至尊無相」，只拜牌位不塑像，但為迎合信眾，凌霄殿3樓是有玉帝塑像，還好這次未被波及。

仙公廟與凌霄寶殿都屬於指南宮廟產，近年又併入仙公廟左側的大雄寶殿，這原是其他業者的產業，但興建多年無法完工，後來方併入指南宮園區範圍；凌霄寶殿是1966年竣工，政大讀書時，大一中國通史齊覺生老師告訴我們，凌霄寶殿是比照北宋玉清照應宮而建，當年對老師講的話一定深信不疑，後來總覺得一千多年前的宋朝工藝技術哪有能耐蓋出如此堂皇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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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初賴清德才出席指南宮「孚佑帝君成道1146周年大典」，當蔣萬安面批評內湖淹水，而8月下旬南高屏綠營執政縣市也淹大水，8月24日凌霄寶殿遭遇祝融之災，三者當然沒有任何因果關係，將沒有因果關係的因素胡亂連結，就是「迷信」；而火災後的隔天一早，台北市長蔣萬安即到現場勘災，宣示「市府會陪伴指南宮一路完成修復」，政治人物為什麼要和宮廟關係這麼密切？

指南宮不同於祭拜媽祖、保生大帝、王母娘娘、王爺、城隍的廟，這些廟屬「民間信仰」，指南宮另屬「道教信仰」，就和法鼓、中台、佛光、慈濟的「佛教信仰」一樣，只是台灣民間總是佛道不分，將神佛攪和在一塊；大型的宗教團體如佛教四大山頭，地區型香火旺盛的鎮瀾宮、朝天宮、拱天宮，信眾多、香油錢多，影響力大，就成了政黨拉攏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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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國民黨時代，宗教團體的連繫是「組織工作會」（組工會）的工作，宗教團體的頭人也會安排職務，如指南宮前任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高忠信，就曾於1983年被國民黨提名當選為第一屆第四次增額立法委員；和國民黨關係良好的還有星雲法師，他不但是黨員，還曾擔任榮譽職的黨務顧問，以及中央評議委員主席團主席；除星雲外，白聖法師也曾擔任中央評議委員，悟明法師擔任過中央委員，早年國民黨把具有龐大宗教社會影響力的人物，通通納入黨國體制的「諮詢／代表／象徵」網絡。

國民黨組工會在選戰中「拔樁」最漂亮的例子是1996年總統大選，當年總統大選有4組參選人，國民黨李登輝、民進黨彭明敏、以及脫黨參選的林洋港、陳履安；而陳履安是4組候選人中唯一以「佛教徒」做為訴求，國民黨為瓦解「佛教徒」所凝聚的效應，特地由組工會副主任拜訪陳履安的佛學師父、台灣四大佛教組織之一的中台惟覺和尚，由其公開出面致贈駿馬雕像，祝李登輝「一馬當先、馬首是瞻、馬到成功、一馬定江山」，並宣稱「佛教徒不見得投給佛教徒」，這種赤裸裸的「拔樁」，可見宗教的影響力。

在宗教著力的不只是國民黨，基督教長老教會系統一向支持民進黨，長老教會支持民進黨是理念導向而非功利導向，長老教會早年就反國民黨，對台灣立場主張和黨外接近，1979年美麗島事件也有許多牧師被捕，所以和民進黨是有「革命情感」的，陳水扁時代高俊明牧師被聘為國策顧問、資政，而2019年1月，高俊明更與彭明敏、吳澧培、李遠哲連名，以公開信勸蔡英文不要連任總統。

近年來民進黨已從「基督教長老教會」的宗教網絡，逐漸擴張到台灣傳統宮廟網絡，早年台灣傳統宮廟因屬社會基層，不是國民黨的拉攏對象，更因為宮廟人員有參與幫派，而藉江南案掃除外省掛的一清專案，一併將本省掛掃進台東、綠島；後來這些大哥出來後，就藉選舉漂白，但即使當選議員、立委，仍然掛著宮廟主委。

這些有公職的宮廟主委學聰明了，在選舉常游移於藍綠之間，對老國民黨固然有「舊恨」，但對民進黨的「宮廟滲透論」也不放心，不知道哪一天會被羅織，2024年賴清德到台中道教總道院參訪時就說，中國不是單純邀請台灣人去旅遊，可能利用「招待」建立人情關係，形成宗教交流→中國統戰→社會滲透→國家安全問題的論述；這是宮廟面對藍綠的兩難，國民黨在野，無資源；民進黨執政，有資源，但不知道哪一天會翻臉不認人。

民進黨一樣兩難，民進黨當然瞭解宮廟是台灣基層社會非常重要的動員力量，但又擔心宮廟被滲透，不能沒有動作，但動作太大又會把宮廟推向「統戰對象」的位置，與宮廟為敵。

中國歷史上有黄巾之亂、白蓮教之亂，都是宗教闖禍，民主時代當然不會有這種現象，現在政治與宗教的關係是互利互頼，政治需要宗教的人脈和選票，宗教需要政治的亮麗場面和實質保護，台灣「宗教政治學」是「宗教組織與政治組織的功利互動」，互蒙其利，至於藍綠要如何押，就要看誰的「奶水」多，就喊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