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站在權力者對立面…

文／鄭自隆（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教授）

台灣政壇風風雨雨，政治大咖有判刑停職、有起訴待審、更慘的是羈押起訴再羈押，藍綠白皆有，甚至綠黨黨鞭發動全國大罷免，藍黨立委一律「誅殺」，不留「活口」，其肅殺氛圍宛如1980年美麗島大審；政治乃國之大事，是非對錯不敢妄議，不過政治本就高風險行業，且來回顧兩蔣時代，站在權力對立面，得罪當權者會有甚麼下場？

蔣介石取得權力前的陰暗面不提，全國一統後的西安事變，兩位政敵都沒有好下場，西安事變是東北軍張學良與西北軍楊虎城，聯手發動「兵諫」，扣押來訪的蔣介石，要求停止剿共、立即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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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事變，動機單純、手段粗糙，但張學良與楊虎城釋放蔣介石後，下場悽慘，大家熟悉的張學良被處10年有期徒刑，蔣介石表面施恩「特予赦免，仍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而這一管就一輩子，1975年蔣介石、1988年蔣經國去世，仍然被囚，直到1990年李登輝執政才被釋放，1991年赴美定居。

當年翩翩貴公子的張學良，當了半世紀54年的蔣家囚徒，1936年西安事變，張學良時36歲，人生就終止了，直到2001年在夏威夷以101歲去世，總統陳水扁還頒發褒揚令，稱其「止息戰禍，厥功至偉，愛國情殷，慷慨貞固」，同一事件，不同當權者評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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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被囚2/3人生，不幸嗎？當然不幸！但比起楊虎城算是幸運，事變過後，楊虎城致電蔣介石，辭去本兼各職，稱「退思補過，攻苦績學，來日方長，報國未已」，蔣准辭，並派出洋考查，1937年6月出國，11月回到香港，12月初即遭逮捕，關押12年直到被殺，其間楊虎城小女兒出生，妻謝葆真病死。

1949年大陸易幟前夕，軍統特務銜蔣介石命清理積案，楊虎城及幼子楊拯中、幼女楊拯貴，宋氏秘書夫婦及幼子等6人，在重慶被4名軍統特務用匕首捅死，其情節如同俄共處死沙皇全家。

來台後的蔣介石，原來足以抗衡的桂系軍閥，李宗仁早棄職赴美，沒來台灣，另一桂系大老白崇禧（白先勇尊翁）蟄居自保，只剩留美的孫立人，孫立人在二戰期間滇緬戰役戰功彪炳，但非黃埔嫡系，而且深獲美國人支持，蔣介石並不放心，對軍中政戰制度存廢，更與蔣經國對沖，兩蔣父子對孫視之雞肋，留也不是去也不是，直到1954年12月台美簽訂《共同防禦條約》，蔣氏政權獲得美國條約保障後，已不再需要靠孫來維繫美國關係，於是套用現代的流行語，動手「拔筍」（拔孫）。

老國民黨的政治鬥爭，當對手太大咖時，不會直接對大咖下手，而是先羅織構陷大咖親信，然後縮網框住大咖，1955年5月特務先抓孫的副官郭廷亮誣為匪諜，然後對孫看管偵訊，最後以「縱容」部屬武裝叛亂，「窩藏共匪」，「密謀犯上」等罪名，革除孫的總統府參軍長職務，從此孫立人被看管33年，直到1988年蔣經國去世，李登輝繼任總統，方恢復其自由。

蔣介石時代還有著名的雷震案，雷震和蔣介石本是同掛的，不算政敵，他辦《自由中國》雜誌的錢也是來自政府補助，後來雷震和台灣人走得太近並籌組新黨，且受胡適影響，認為蔣介石不應違憲連任第三任總統，在雜誌上公然撰文反對；於是特務動手了，也是老套，先抓雜誌社會計誣為匪諜，然後再抓雷震，以「包庇匪諜、煽動叛亂」的罪名判處10年徒刑。

兩蔣時代尚有一個國人較少知道的吳國楨案，也是整肅政敵、清掃接班障礙，吳國楨是普林斯頓大學政治學博士學位，是早期國民黨官僚中極少數的留美菁英，擔任台灣省主席期間，得罪一缸子的軍頭，如桂永清、周至柔、陳誠，連蔣經國的面子也不賣，特務也幾次想暗殺他，在他的座車動手腳；辭職離台赴美時，蔣氏政權還扣留他的次子做人質，在美期間，不改大砲性格，頻頻放砲攻擊國民政府，指出台灣當時政治亂象：一黨專政，軍中政工、特務橫行、言論思想控制。

國民黨為反制，就由不用改選的老立委向行政院提出質詢，指控吳國楨「貪污」，但證據不足，僅用「據說」、「據聞」、「據報」等不確定的字眼；華人社會一向痛恨貪官，所以用「貪污」汙名摧毀政敵人設，極其廉價好用。

蔣介石後期，蔣經國接班明確，已經沒有不識相的政敵，其任內最大的政治事件是1979年12月10日的美麗島事件，事件源起是遊行引起警民衝突，發生後先按劇本，由媒體一面倒抨擊暴民打憲警，而憲警「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有圖有真相，爭相刊登一張婦人跪地的照片，照片文字說婦人跪在地上，哀求暴民不要打憲警；當時老三台沒有政論節目，只有新聞中有約10分鐘的單人新聞評論，一位新聞評論員在節目還面容哀戚「呼籲」暴民不要打憲警，「要打來打我好了」。

報紙與電視媒體鋪天蓋地宣傳，設定「民意」後，接著就展開大搜捕，抓了152人，1980年3月18日舉行美麗島大審，時隔20年後的2000年3月18日總統大選，國民黨敗選交出政權，是天道恢恢還是歷史巧合？美麗島事件當事人呂秀蓮、陳菊，辯護律師謝長廷都仍活躍政壇，可以見證。

歷史不會複製貼上，但會有某種程度的巧合，當年被當權者包裝為司法案件者，改朝換代後均變成政治事件，當事人獲得平反，這是歷史的正面意義，但歷史也有無奈的一面，被壓迫者取得權力後，也會轉身壓迫他人，政治呈現醜陋的輪迴。

老外說「怕熱就不要進廚房」，在台灣卻變成「怕進土城就不要玩政治」，還是老一輩台灣人睿智，他們常告誡子孫「勿涉政治」。